月光下的火车,披着一袭银白色的蓑衣,一如既往地驮着岁月驰行。车上,匆匆的旅人终于得以慢下步子,去回望这一年的辛苦与温存。而我,也如从前回家那般沉下心来,享受年节前独有的安宁与幸福,随这拥挤的火车,一道回家去。

  我出生在四川西南的大山里,一层一层的峰峦,在三四月份便将热浪牢牢罩住;一叠接一叠的山脊,在千年前,就已经让贫瘠驻留在这片土地。空调自然只是少数人家的稀罕物,教室里多见的,只是头顶悬着的大叶片风扇。50来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大叶片转动的风,连我脸颊上挂着的汗珠都惊动不了,吱吱呀呀的呻吟,却几乎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

  学期末尾的10来天最是煎熬——作业、晚自习、考试……忙碌的学业很难让一个10来岁的孩子停下来喘口气,更没有闲心去留心记一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最窘迫的是,学校里没有食堂。中午下课了,大家只能往镇子上那个稍微像样点的餐馆跑,随便对付一口,直到下午放学,才能回家正经吃上一顿饭,然后又急忙赶回学校上晚自习。睡觉、上学、跑去餐馆、回家、上晚自习,再入眠——日子就在从早到晚的奔跑中,一圈又一圈循环。那时,我不懂自己是在为遥远却又缥缈的未来奔跑,只以为,奔跑才是山里的孩子应该有的模样。

  初中,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第一次离开和我相伴了12个春秋的故乡月。两个半小时,是我到月亮的距离;两个半小时,是我独自前进的开始;两个半小时,是我回家路上的漫长时光。

  从那天起,父母的念叨变成了每周五晚上电话里头重复的声音;从那时起,任性变成了少年记忆里吹不散的烟云;从那刻起,故乡变成了假期中才能驻留的瞬间。

  我去了市里重点中学的重点班,顺理成章,成了别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但可悲的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从一座大山,走到了另一座更小的山里面。

  印象里,初中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每个月末了。一群和我一样渴望走出大山的孩子,挤在颠簸的大客车里,踏上了归家的旅途。月光总是柔和地为它的孩子们铺就一条蜿蜒的回家路,挂在原本贫瘠异常的山脊上,勾连起思念与希望。风轻轻地拂过山冈,那薄毯似的银色带子就开始在山间抖动,抖落我们满身的灰尘,也抖落月光里藏不住的满满温情。

  车上的我很开心,是真的很开心,只是累——累到忘记了车轮早已碾碎了山冈,累到忘记了我从不配拥有过的少年惆怅。我靠在窗前,任凭山里的清凉舔食着微微泛红的脸颊,我想好好看看这生我养我的大山,也想彻底忘了这误我困我的深山。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一边是故乡记忆里,自孩童时起就未曾变过的明月;一边是漫漫前路上,每一程每一瞬都在变幻的光——千百年来的文人骚客,从未给这道选择题一个标准的答案。可人类亘古不变的对远方的向往、对梦想的追求,早已写下了这道题的最优解。故乡的月很圆,因为她始终装着记忆里的甜;他乡的月很亮,因为她承载着希望的绵延。

  身旁的同学依旧在谈论回家后一天半的短暂假期,谈论车窗外碎了一地的故乡月——可是没有人会告诉我们,来自山里的我们,早已注定只能做大山的客人,注定要用余生去陪伴我们尚且陌生的他乡夜。

  高中,我离故乡的月更远了。远到月末回家成了奢望;远到只有几个重要的节日,才能背着一身他乡的夜色,藏进故乡的月光里,放慢脚步,去寻找那抹孤独却又熟悉的影子。

  也许是为了给我挤时间,也可能是想弥补长久缺席的陪伴,高中每次放假回家,父亲总会亲自来接我。相同的群山绵延,相同的道路漫漫,相同的岁月游走,却多了几丝月光的温婉。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可相处时间已被压得很短很短。

  车上,父亲很爱讲他小时候的故事:村子水库里的鱼虾,农忙“双抢”时磨破的肩胛;还有那辆陪他走完山路的自行车……10遍、20遍、100遍。从小到大,他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故事,我甚至能一字不差地复诵:上学路上要经过王大娘家的田,翻过山梁,还要再穿过李大爷家的地……小时候,我总不耐烦地打断他,嗔怪着他不断重复着的回忆,再一字不落地复述出他最得意的故事,等着他夸我的好记性。而今,我却再也没有了儿时的稚气,只会安安静静地听完他讲了一遍又一遍的往事。因为我渐渐明白了,不是他的记性越来越差,而是他不愿意让我忘记故乡山头那一轮永远为我亮着的月。

  父亲还喜欢一遍遍地讲他辛劳半生悟出的道理——做事要仔细、做人要礼貌、多看看外面、多动手练练……他也许从未察觉,自己依靠了半辈子的道理已经有些过时,已经帮不了他身旁心比天高的儿子。但是他的儿子每次都会认真地听着——因为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不要永远困在故乡山头的那一轮明月里。

  后来,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高考失利。屏幕上跳出本不该属于我的分数时,一股冰冷的血直涌心头。山外的高楼、大学、蓝天在我的脑海里瞬间模糊起来,只有身边那困住我的大山,依旧笼罩着我。那天,电脑一直亮到了自动息屏。

  身边的亲戚、父母的朋友都在安慰我,甚至可以说是羡慕我。在他们的眼里,那就是一个很高的分数,可是他们永远也不会懂,对于一段长达6年背井离乡、近乎拼命的时光而言,这个结果,这个分数,显得太过可悲、太过单薄。

  也许正是在那个瞬间,我走出群山的决心愈发明晰,愈发坚定——故乡的月只可能照亮我身后的来路,至于前方的困厄与囹圄,能依靠的,只有他乡夜色里那抹奔忙的身影。

  最终,我还是没有选择复读,去了省内的一所高校。前往大学的那天,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般兴高采烈,也没有了刚查到分数时的心有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就好像12岁那年,第一次离家求学时山梁上的月光,清冷却明亮;又好像高中毕业那晚,被我呼出的酒气醺醉的梦想,温暖却又带着一点昏黄。

  火车依旧载着岁月在月光里穿行。窗外的山又开始一重一叠地铺展开来,像极了我走过的十几年,载着我,也载着无数个从山里走出去的孩子,重归大山。

  故乡的月啊,请你再亮一点,为我这归乡的客人,藏住眼角的温存;他乡的夜啊,请你再暗一点,为我这远方的旅人,遮住影里的孤魂。故乡的月是归途,他乡的夜是征途——而我们,注定会用一生的时光,在故乡与远方之间,寻找独属于我们的征途。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