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的话:
铁路的每一次升级,都让回家的路更短、更暖、更舒心。镌刻着时代印记的归途,不仅见证着中国铁路的跨越式发展,更见证着流动中国的勃勃生机,见证着亿万人民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
日前,由中宣部文明创建局、中央网信办网络传播局、广电总局宣传司、文化和旅游部资源开发司、中国文联国内联络部、中国作协创作联络部、国铁集团党组宣传部联合举办的“2026我的铁路风景”主题宣传活动再次开启,希望引导广大网友去发现、记录并分享旅途中的美好瞬间。
本期,我们以“我的铁路风景·回家的路”为主题,聚焦那些藏着乡愁与期盼的归途故事,听普通人讲述流动岁月里的团圆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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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儿沟”出发
李木马
和文友去“台儿沟”站参加“我的铁路故事”文学采风,坐在开往太行山深处的绿皮火车上,禁不住浮想联翩。我想,自己的铁路风景,不仅是在路上的风景和工作中的风景,更是人生的风景和理想的风景。
“台儿沟”是著名作家铁凝短篇小说《哦,香雪》中的站名,它的原型是京原线上的苟各庄站,后来改为百里峡站。坐在夜晚行进的绿皮火车上向着大山深处行进,窗外匆匆闪过的夜景如黑白电影的拷贝,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久违的穿越感,想起40多年的铁路工作,想起与钢轨、火车相伴的匆匆岁月,一股温热在胸中慢慢升腾。
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山间小站,走下绿皮火车,放眼四望,那钻出山腰闪亮的铁轨,那低低的老站台,那童话般的信号灯,那潮湿而清新的空气裹挟着火车特有的气息,让我仿佛瞬间置身于20世纪80年代自己刚入路时的场景。晚上住在拒马河边的一家民宿,亢奋之余,怎么也睡不着,自己40多年的铁路风景,如绿皮车厢的窗口,一帧一帧在脑海中次第闪现。
那是1984年3月,已经干过泥瓦工、陶瓷厂原料工、电气焊和水暖工的我,通过社会招工考试,收到铁路用人单位的录用通知书。当时,喜欢文学的我,在《青年文学》杂志上读到了铁凝的短篇小说《哦,香雪》,特别是小说里那位让香雪和姐妹们羡慕的“北京话”列车员小伙子,让我和她们一样对铁路着迷——到铁路上班,无论是开火车还是当列车员,就能走南闯北,能看到浩大世界的广袤风景。再加上家乡胥各庄是中国铁路的源头,父亲也主张我到铁路工作,最后我选择了铁路。
1984年4月12日一早,我买了人生的第一张火车票:胥各庄到唐山的硬板火车票。我生怕丢了这张车票,一路把它快攥出了汗。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的憧憬、希望与梦想也仿佛飞翔起来。想不到到段上报到后得知,不是开火车也不是当列车员,而是分配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养路工区当养路工。当时虽然有些失望,但毕竟是成了一名正式的铁路工人,心里还是蛮自豪的。
由于从小爱运动,加上唐山大地震后一直帮大人干活,到铁道边扛枕木、抬钢轨、打道镐、筛石子,这些力气活一点也不打怵。业余时间不能回家,就看书、写点东西。1989年9月,我考上了太原的铁路职工中专,开始了“坐着火车去远方”的读书生活。那时候从唐山到太原坐火车要17个小时,路上除了看书、看风景就是浮想联翩,也曾多次铺上报纸和雨衣,钻到座位底下当卧铺。这时候,“哐当哐当”的声音近在咫尺,心想我也应该以火车这样铿锵坚定的“步伐”向前走……
有缘的是,在2004年河北文学院签约仪式上,我见到了时任河北省作家协会主席铁凝,激动地从她手上接过了河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的大红证书。在食堂和铁凝同桌吃饭,我绘声绘色地和她讲起了被她的小说“诱惑”到铁路工作的故事……
中专毕业后我回到原单位,火车风景变成了常态的铁路生活,从记工员到技术员、助理工程师、主任巡道员、安全室主任、人事科长,工作、施工、出差,我甚至常常把车厢内的小桌板变成办公桌。不知不觉间,车窗外的风景和人生的风景一起在拓展。2001年,我以“指挥京沈高速公路跨越京山铁路施工”为素材,创作的组诗《劳动,大路如虹》,参加了全国第17届青春诗会,后来又有机会来到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进而得到组织和老师的推荐,到《诗刊》助勤当编辑。
生活在变化,火车上边行边思边写的习惯一直没有变。这么多年,是火车让我与艺术理想更近,我发自内心地感激并珍惜每一次坐火车的机会,甚至一坐上火车,灵感便扑面而来……记得那年去海南送文化,环岛高铁刚坐了半圈,在椰风海韵的启发下我在手机上写了好几首短诗。还有一次,和报社同仁去青藏高原采访归途中,竟忘了吃晚饭,趴在卧铺上,凭着手电筒的光亮写到后半夜。
作为一名幸运的“旅客”,我人生的铁路风景一直在延伸。2008年,由于沾了文学的光,我被选调到铁道部,先后在铁路文联、宣传部、《人民铁道》报社工作,一路走来,无论是先前在现场的出差、施工、检查,还是后来文学艺术采风和走南闯北的采访,一直是蜿蜒的铁轨和奔驰的列车带着我在大地上追梦前行。所以,我从心里感激铁路、感恩这份事业,四十余载寒暑,我的身心已经与钢轨、桥梁、车站、风笛紧紧联系在一起。出京山、访京九、走大秦、穿陇海、攀青藏、上兰新……每当走上出发的站台,走进火热的工地,就有源源不断的灵感涌上心头,就有一种强烈的要表达的冲动。记得2019年12月30日,京张高铁开通运营的当天,我出差刚到家,吃了口饭就奔北京北站,登上了京张高铁的动车,车窗里闪现的帧帧风景,仿佛带着我的思绪在山河之间穿越苍茫时空。当从列车广播中得知,我们正从老京张铁路的青龙桥站下穿过时,我想起了百余年前带领中国工人修建京张铁路的詹天佑,想起了跨越百年的两条铁路,浓缩与折射着旧时代与新时代天壤之别的中国风景……
这些,都在我的“台儿沟”之夜,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夜深了,还是睡不着,索性走出门,坐在拒马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宽阔河面上的波涛仿佛在向我诉说,半山腰穿出隧道的火车大灯,又像《哦,香雪》小说中那样照射过来,而那悠扬婉转的风笛,和不远处版画般的山间小站,将悠远的遐想定格在视野与脑海之中。
次日的交流,大家谈得愈发热烈而尽兴。京原铁路线上的这个四等火车站,这个原来藏在闺中人未识的仅供铁路员工上下、并不办理铁路客运的小小乘降所,就是因为每天停车的两分钟,成了山里人看山外风景的一个窗口。有人说,大地上的文明是沿着钢轨前进的。其实,火车带来的不仅是客货运输,它更是一条确凿的、可以信赖的精神道路,它让很多人获得了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的“打开的自己”。对祖祖辈辈生活在封闭的大山中的人们来说,火车和火车上的人们,给了他们羡慕和向往的具体方向,山里人对火车的新奇打量,正是对文明的打量,对希望的打量。我想,这正是《哦,香雪》蕴含的深意所在。
一大早,我们在站台上拍了“我的铁路风景”征文活动短视频之后,文友们又从百里峡出发,去大山深处看望、慰问铁路驻村干部。一路行进,一路感慨,一路收获。铁路,钢轨的藤蔓在大地上辐射无边的绿荫,沿途的无数城市和村镇在变化与发展。铁凝小说中的“台儿沟”车站,名字早已由原来的“苟各庄站”改称“百里峡站”。今天的百里峡和野三坡,也早已成为名声在外的旅游胜地。昔日的“台儿沟”车站周边,很多人家盖起了小楼开起了民宿,更有很多人走出大山,绘出他们不同于祖先的人生风景。
想一想,如果说祖国的万里铁道线是一道璀璨的银河,那么像“台儿沟”这样的小站则是银河中密布的繁星,铁路发展的壮阔图景,正像那一扇扇飞驰列车的窗口,折射着国家发展的雄健步履与百姓生活的温暖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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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上的故乡
李晓明
人生中第一张红色火车票,被我汗湿的手紧紧攥着。在嘈杂的人流中,我被推挤进墨绿色的车厢,浑然不觉那一声“哐当”的启程,会将我与故乡的过去与未来,牢牢系在同一条不断延伸的铁轨上。
20世纪90年代末,我在广州铁路机械学校读书。寒假回家时,我第一次乘坐从广州开往故乡阳春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充斥着泡面、汗味、煤烟的味道,还有邻座报纸裹挟的咸鱼干腥气,我在这浓厚的味道中熬过了四五个小时。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漫长,窗外的田野、低矮的村庄、吃草的牛羊,就像一幅朴拙的山水长卷缓缓展开了。我常倚在窗前,看夕阳把蜿蜒的河流与天空涂抹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心里暗暗盼望:旅途短些,再短些。
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单调又漫长的节奏,窗外田野与低矮村庄仿佛一幅朴拙的山水长卷,徐徐展开。当夜色吞没最后一点灯火,浑身的筋骨仿佛被这漫长的“哐当”声摇得松散,才终于抵达广茂线上的小站阳春站。
绿皮车很慢,却将无数如我一般的年轻人,送往陌生而充满可能的远方。这样的慢时光,延续了许多许多年。
2018年7月1日深湛高铁开通后,家乡才真正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新建的高铁站如洁白的航船,静静停在漠阳江畔。凭着一张蓝色的磁卡票,便能从容登上“和谐号”。从此,“出行”二字的含义被彻底改写。
去年9月,我携妻儿乘高铁返回母校。如果说绿皮车的窗户是徐徐展开的乡土画卷的话,那么高铁的窗户就是快速翻过的时代画册,每一页都来不及细细品味就已经过去了。不到一个半小时,熟悉的站名就在广播里出现了。“一小时”,在绿皮车的年代,只是漫长征途的起点,是刚刚检票上车、整理行李、与送站亲人反复道别的开端;而在不远的将来,它或许只是一杯咖啡冷却的时间,几页书翻过的间隙。速度正在重新定义“附近”,家乡不再是地理上遥远的坐标,而成了心灵随时可以泊岸的原乡。
行走在母校的林荫道上,转角处看见横卧在校园一角的高铁模型时,忽然觉得,那个被绿皮车拉着、盼着缩短归途的少年,与此刻被高铁送回的自己,在这片与铁路血脉相连的土地上,完成了无声的交接与力量的传递。
记忆中的“哐当”声渐行渐远,故乡的心跳,和着时代的节拍,变得愈加快捷、稳健,驶向未来。而我,这个被火车带离、又送回故土的人,终于明白:故乡从未静止。她如一列永不停歇的列车,载着过往所有的温存与闲缓,鸣响汽笛,奔向那片我未曾见过、却始终辽阔的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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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
重庆垫江县坪山小学学生 夏帏豪(10岁)
“妈妈!”每个周五傍晚,我都会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向门口。妈妈总会笑着蹲下来,用敞开的怀抱接住我。她头发整齐,笑容明亮,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在卷边的旧相册里,我见过8年前的妈妈,娇小的她顶着一头乱发,提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一辆褪色的中巴车前,身后扬着黄蒙蒙的尘土。那是她第一天入职离家百多公里外的乡镇村小的定格。妈妈说,那天像是参加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终止的“接力赛”:天未亮挤上市里的轻轨,再换大巴,大巴在公路上摇啊摇,摇到了县城,换那辆吐着黑烟的老客车,吭哧吭哧挪到镇上,再换摩托车的后座,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一团枯草……最后一段,是通往村小的黄土路,得靠脚步去量。地图上短短一截,却要吞掉妈妈一整个白天。从那以后,回家的日子也从一开始的周末变成小长假再变成寒暑假,从市里到那座深山皱褶里的村小,弯弯曲曲,像一道关于距离的难解的题。
我的出生,给这道难题附上了答案。那一年,一条银亮的铁龙,呼啸着凿穿了市县之间的群山。妈妈抱着襁褓中的我,指着电视新闻里飞驰的银白色列车说:“看,这是给你和我最好的礼物。”
妈妈带我第一次踏上了那列“银色的闪电”时,车厢里明亮安静,窗外的风景连成一片流动的绿色丝绸,还没等一杯水凉透,广播就温柔地提醒我们即将到站——这曾是妈妈在中巴车上颠簸摇晃、数着无数个弯道的时间。
从前,妈妈的路是断断续续的虚线,被山河扯得又细又长,如今,高铁是一道饱满闪亮的实线,稳稳地、快快地把妈妈从工作的远方,熨帖地送回我身旁。我知道,那钢铁的轨道上疾驰的,不仅是现代化的速度,更是我童年里最安稳、最甜蜜的团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列高铁也有一个温暖的名字,它叫“盼”。它载着千万个像我妈妈一样的人,穿过山河,把分离盼成团聚,把风尘仆仆盼成神采奕奕,把一个飞速向前的时代,最柔软的期盼,准时送达每一个等待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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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车窗,半程时光
黄亚博
生于陇东的黄土大山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连绵的塬峁。年少之时,我总是望着那蜿蜒的山路遐想,山的那头究竟是怎样的世界。18岁那年,一纸东华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让我首次踏上了远行之路,也让我与铁路结下了不解之缘。
当晨光透过车窗,轻柔地洒落在脸上时,和谐号列车正以每小时两百多公里的速度,风驰电掣般地穿越赣鄱平原。我惬意地靠在窗边,手中热茶升腾起的袅袅蒸汽,渐渐模糊了窗外如飞而过的田野。
21年过去了,这条曾经从甘肃通往江西的求学之路,如今已然成为我再熟悉不过的归途。而车窗内外的风景不断更迭变换,映照出的却是新时代中国永不停歇的发展步伐。
“小伙子,头一回出远门吧?”
2005年的秋天,我人生中的第一张火车票,边缘被汗水浸湿了。那是我首次离开甘肃老家,前往1000多公里外的江西求学。K446次绿皮列车,宛如一头疲惫的老牛,要行驶两天一夜才能将我送达目的地。
“嗯,去上大学。”我怯生生地回应对面的大叔。
大叔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拿着,路上吃。我家闺女也在江西念书。”那鸡蛋还温热,我小心地放进背包。
绿皮车里挤满了人,过道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希望的味道。车窗可以完全打开,风灌进来,带着沿途不同地域的气息——关中平原的麦香,中原大地的尘土,长江两岸的湿润。每到一站,人们争先恐后下车,在站台买当地特产。
那时的时光很慢。慢到能看清站台上每一张送别的脸庞,慢到能和邻座聊完自己的童年,慢到窗外的风景不是一闪而过,而是缓缓展开的画卷。
大学4年,往返于甘肃与江西之间的绿皮火车,成了我青春里最深刻的记忆。每逢寒暑假,总要提前好些天去车站排队买票。
毕业后,我选择在江西新余定居,这里成了我的第二故乡。记得第一次携家人坐“和谐号”回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银白色的车身流线型地滑入站台,车厢内整洁明亮,座位宽敞舒适。我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想看看这与绿皮车究竟有何不同。
“您好,需要帮您放行李吗?”一位年轻乘务员主动上前。
“不用,谢谢。”我有些受宠若惊。
列车启动时几乎感觉不到震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但神奇的是,车内却异常平稳。水杯放在小桌板上,水面只有微微的涟漪。
小孩兴奋地指着窗外:“妈妈,看!牛在跑!”
是的,窗外那些曾缓慢移动的田野、村庄、河流,如今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但令人惊讶的是,即便速度如此之快,窗外的景象却依然清晰——整齐的小楼,田野里现代化灌溉设备,远处山丘上新修的风力发电机。曾经的土路慢慢铺成了柏油路;曾经需要艰难翻越的山坡,如今隧道群连成了地下长廊;曾经摆渡过江的长江天堑,如今一座座大桥如彩虹般跨越。
望向窗外,夕阳正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关中平原上。我想起20年前地理课本上的中国铁路图,稀疏的线条连接着主要城市。而今天,高铁网络已如毛细血管般遍布全国,将最偏远的地区也纳入国家发展的脉搏中。
一扇车窗,半程时光。从甘肃到江西,从绿皮车的“哐当”声到高铁的安静飞驰,从通宵排队到指尖购票,这跨越山河的铁路行,既是我个人的成长路,也是国家发展的缩影。车窗内,是普通人的奔波、团聚与期盼;车窗外,是城乡的变迁、山河的新貌,是一个在流动中不断前进的中国。
铁轨不断延伸,连接故乡与他乡,也串联起昨天与明天。而我们,都是这时代的见证者,更是奋进者,在这飞驰的时光里,与祖国一起,奔赴更加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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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见灯明处
杨欣然
祖父说:“倦鸟归巢,游子回乡。”他说的“巢”,是土坯房,是村口开得正盛的老槐树,是门前始终蹲坐着的大黄狗,更是他走了7天也要回去的地方。
那年北风呼啸,他一个人从工地往回走。没有车,没有马,只有一双裹了又裹的布鞋。风灌进领口,雨打在脸上,他牢牢地将厚重的绿色大衣拥在怀里,他不会停。他说那时候的路不是路,是一步步踏出来的泥泞水坑,是从杂草丛中走出来的空地,更是脚底板被石头划出来的血迹。走一趟,人就老了十岁。可他从不抱怨。因为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路迢迢,水迢迢,东方欲晓君行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好像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天还没亮就起身的自己。“风萧萧,雨萧萧,青山不老红颜老。”后来他终于到了。可等他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细纹怎么也揉不下去。他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一辈子没再提。
父亲说:“青灯燃十载,端的是墨香铜臭。黄卷阅千张,终究为道明心澄。”这是父亲唯一会背的诗。他说那年去省城念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12个小时,他就靠在车窗边背这首诗。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车厢里的人都在看他。他是在背书,也是在背自己。那时候家里穷,供他读书是全村人的希望。他不敢慢,不敢停,不敢想别的。青灯黄卷,一熬就是十年。后来他工作了,挣钱了,回家了。可站在村口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家书迟来无言对,羞诉凡尘苦。”他带回来的钱,能盖新房子,能买电视机,能让祖母穿上城里人穿的衣服。可他带不回来的,是那十年里欠下的陪伴,是没来得及说的话,是每次挂电话时那句“我很好”背后没说完的苦。他站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看见屋檐下那盏灯亮起来。
我没走过7天,也没坐过12个小时的火车。我从省城到家只需两小时零七分。可我总觉得慢。看着高铁车窗外被拉出来的模糊色带,听着脚下轰轰的车轮滚动声,感受着我内心的思念——怎么还不到?“日夜兼程,仍嫌车马慢。”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急。后来才知道,爷爷当年也是这样。他走7天,最后两天恨不得跑起来。爸爸坐火车,最后两个小时是一直站在车厢门口的。我们都在嫌慢。不管用7天、12小时、还是两小时都觉得慢。
“辗转千山万,羁愁漫无涯。”这句话是我在高铁上翻手机时看见的。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只知道看见的那一刻,窗外的颜色忽然不晃了。千山万水,辗转来辗转去,其实都是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地图上的某个点,是屋檐下那盏灯,是你离家多年,那盏灯依然为你亮着。
今年春节,我们三代人一起吃饭。祖父说:“倦鸟归巢。”爸爸说:“青灯10年。”我说:“灯亮了。”我们说的不一样,可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方向。“遥见灯明处,方知是吾家。”灯,一直亮着。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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