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晨雾还浮在云龙山肩,大方县城的街巷里却早早响起了“酸汤——苞谷饭——豆花饭——”的吆喝声。循声寻去,定会在巷子里看见一个老师傅,正慢悠悠地推着一架颇具年代感的木质两轮推车。

  巷里人家闻声开门,端出大瓷碗,热腾腾地打一碗菜豆花,随后从旁边罐子里舀上几勺老师傅自制的油辣椒,再从木甑里舀一碗苞谷饭,靠在门框上就吃起来。风从巷里穿过,带着几许雾意,也带着几缕豆花香,将思绪慢慢勾勒。

  提及大方,第一印象就是历史悠久且多雨多雾,就像一幅漫漫洇开的水墨画,颇有烟雨江南的意味。

  大方不大,坐落于云龙山山腰,依山而建,城沿山走,少有平坦之处,可谓是真正的“山城”。绕城走一圈不过几个钟头,可每一步都踩得出故事来。街名也朴素,庆云街、书院路、三善街、文星街……没有花哨的命名,却处处透着古意。

  尤其是顺德路两旁,青瓦覆顶,飞檐斗拱,木质门窗上雕花栩栩如生,在云雾里越发显得灵动。金银铜三门牌坊时隐时现,诉说着大方的往事。

  或许是因为海拔高,大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慢。二月里,倒春寒还时常侵袭这座海拔1700多米的山城,夜里一场冷雨,早上起来屋檐上必然还挂着细冰凌,有时还会飘落些许雪花。可大方的人们好像不怕冷,反倒觉得清冽爽快。菜市场早早就摆满摊子,嫩青菜、折耳根、野藠头、豌豆尖……一筐筐鲜得发亮。买菜的人天刚亮就背着背篓出门了,逛完喧闹的菜市场,再来一碗砂锅羊肉粉下肚,浑身舒坦。

  等到城外的山坡开满杜鹃,红的、白的、紫的,漫山遍野烧起来似的,年轻人便会相约踏青春游,穿上民族衣裳,对歌跳舞。老人们或去宣慰府的广场上放风筝,或是围坐在奢香公园的大石下晒太阳发呆,在长亭里聊些家常讲些旧事,真假难辨,听的人总信一半,乐一半。

  到了夏天,大方才算是真正活过来。阳光斜照在石阶上,映出斑驳影子,放眼看去,全世界皆是明晃晃的。城中的水井也被晃醒了,出水量渐渐增大,在阳光下哗哗地流淌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澎湃起来。

  都说大方有99口古井,但根据史料考证,大方的古井远不止99口,只是到如今大多都消失在历史中了。而留存下来的40余口水井,千百年来历经雨雾和山林的涵养,从云龙山的筋脉里汩汩流出,源源不断地滋养了大方的山川风物与一方百姓。

  细细想来,从古井的历史里,至少也能读懂半个大方。

  当然,大方最有意思的还是夏夜。傍晚时分,昏黄余晖斜斜穿过城市缝隙,照在公园游人身上,宣慰府前的广场已经搭起露天舞台,唱的是民族歌曲,跳的是民族舞蹈。台下围满人,有带着小孩的阿公阿婆,也有戴耳机的年轻人。他们或许不懂舞蹈的含义,但那节奏一响,身心也跟着颤动。

  再晚一点,还有篝火晚会,尤其是火把节来临的时候,五湖四海慕名而来的陌生人手拉手围着火堆,随着音乐的节奏跳动,舞姿简单,一看就会,气氛像火焰一样越烧越旺。

  兴尽散场后,大家不去酒吧,而是纷纷围在路边小摊,点一碗“炸洋芋”或者几片烤豆干,辅以酸菜、腐乳、木姜子油、辣椒面以及折耳根等小料,一口下去,酸辣鲜香直冲脑门,顿时暑气全消,跳舞运动消耗的体力也得到补充。

  若是同行者较多,最好的是选一家烙锅店,豆干必点一份,也可以来一壶大方八堡的水花酒,度数不高,最适合在凉爽的夏风与月光下慢慢品尝。

  而秋天的大方亦有一番趣味。具有明清风骨的大方三塔(东联璧、西扶风、南奎峰)矗立城中,金秋时节更显沧桑。塔身斑驳的砖纹浸染暖阳,落叶如蝶环绕塔基。斗姥阁的百年银杏金黄树冠如巨伞撑开,落叶铺就天然绒毯。飞檐翘角与金叶在晨雾中相映,游人仰拍时,枝干框住漫天鎏金,光影斑驳间定格的是秋的磅礴生命力。

  若偶逢晴日,罗施塘野鸭划开如镜水面,则会漾起碎金般的波光,与两岸的柳枝一起拂动。从高空俯瞰,高楼与周边的青山相互映衬,云雾萦绕其间,给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一夜冻雨之后,大方的冬日来得干脆,山顶染上雾凇,电线挂起冰凌,屋顶铺上薄霜。街面冷清了些,多是一些滑冰的孩子,火锅店的人气反倒是旺了起来。

  大方人爱吃“豆米火锅”——豆米是本地山区自种的红皮豆米,每一颗都又大又饱满。先浸后煮,滚得皮开肉绽,再和姜、蒜、糟辣椒等料头一起炒至入味。

  接着加豆米原汤和猪高汤煮开,用猪油、味精调味,撒一把蒜苗,豆米火锅的锅底就算完成。配上腊肉、野菜、野菌以及土豆,一桌热气腾腾,彼此之间话也多了起来。吃到后面,豆米化沙,汤底糯糊糊、绵沙沙,看着吃着都觉得暖和。

  大方的历史是古老的,文化是厚重的,也曾辉煌一时,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它依然与时俱进,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

  老城区的宣传墙刷了新漆,宣传口号也换了又换,老汽车站背后的荒野偏坡已经建起高楼大厦。变化悄悄发生,但清晨豆花饭的吆喝声依旧时时响起,奢香公园里的棋摊还是围满着观战的人,黄土坡烤制饼干的炉子仍然烧得红火。

  逢年过节,邻里互送糍粑、腊肉、菜豆花等美食,不说什么客气话,只道“尝个味儿”。这种情谊不轰烈,却如炭火煨在心底,经年不熄。

  贵州文旅曾说过“百万大山是我们贵州孩子的脊梁”,我想云龙山亦是大方孩子的脊梁,而这些孩子就像这个城市的名字一样,也是“大方”的。

  大方,它随山势起伏,水脉点缀其间,像一块玉石,温润、朴素、有光,不求瞩目,却令人心归。

  它没有大都市的霓虹万颗,却有炊烟袅袅的温存,以一碗豆花、一条老街、一脉文风、一片豆干、一口口古井,在大山深处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引得在外的游子时时回望。

  有人说,大方太小,留不住年轻人。如今走远了,才明白,正是这份“小”,才让记忆得以完整封存,像一坛老酒,年岁越久越醇香。

  若你路过贵州,不妨走进这座小城。去看看九重八院的宣慰府,去看看《奢香夫人》中所传唱的故事,去尝一尝黄土坡的炉火土饼干,去清晨的菜场逛一逛……

  也许,在某个街角,你会遇见一个卖烤豆干的孃孃笑着说:“放辣椒不?自家做的,香得很嘞!”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