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棵树,直入云霄,笔直挺拔。或许是因为它年龄大了,就像人老了会掉头发一样,它一点儿也不茂盛,叶子少得可怜。这就是我记忆里这棵树的模样。

  它孤零零的,旁边没有其他的树,幸好还有我家种葱、种蒜的那一小块土地陪伴着它,偶尔也有鸟儿在树枝上停栖,不过似乎都没有筑起鸟窝。那时我听说,树的年轮有多少圈就代表这棵树活了多少年,于是我很想去数一数它究竟有多少圈年轮,因为自我记事起,它一直伫立在离我家不到5米远的地方。我想,它的叶子那么稀疏,莫不是老了?怎么在春天也没多少叶子呢?可它却伴随了我完完整整的童年。

  每天放学回家,拿起语文书背诗时,我都会时不时抬头看看这棵树。那时我多希望它也能理解我上学读书、做作业的苦恼!那次,我来回踱步背诵着“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想象着黄鹂在“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柳树上嬉戏歌唱,抬头却看见这棵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站着些许麻雀,和我脑海中的画面大相径庭。一刹那,所有的想象都被打破。我想,如果我变成一只鸟,绝不会飞向这样的树,一点趣味儿也没有,我一定会自由自在地飞向我喜欢的树,向他们诉说我的“心事”。

  春天,我最喜爱的季节,我和弟弟妹妹、三五同窗最爱去油菜花田捉几只蝴蝶、采几束花,再摘几朵花别在自己耳后。回到家,我总在爷爷奶奶面前晃悠,一个劲儿地问:“好看吗?好看吗?”奶奶也总是说:“少去那儿玩儿,有蛇。”我们虽然会被这番话吓住,但每次去玩儿的时候又都把大人的嘱咐抛之脑后了。村里的小孩子也都喜欢去油菜花田,或许蛇更害怕我们嘞!在去往油菜花田的路上,这棵树静静地站在路旁,它不似油菜花田这般生机勃勃。在春天,它没有多少新叶,在夏天也并不枝繁叶茂,不能为我们撑一把伞。所以,我们不大喜欢去那棵树下嬉戏玩闹或者乘凉小憩,它只能看着我们奔向油菜花田的怀抱。

  在我的童年里,这棵树一直以不变的姿态出现在每个春夏秋冬。

  上了初中,我在学校寄宿,每周五才能回一次家。不变的是,每当回家后,我还是会拿起语文书转悠着背书,还是会时不时抬头看看这棵树,不知道它是不是也会背“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是不是也会背“未若柳絮因风起”,是不是也会背“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这样的日常在一次周五放学回家时戛然而止。起初,我并未发现变化,仍在背诵着“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却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陌生,抬头看看天空,视线移到右边,低头看书,再抬头——不对劲,那棵树去哪了?我拿着书,急匆匆跑去厨房,问奶奶:“我们家种葱、种蒜旁边那棵树呢?”

  “砍了。”奶奶说。

  “砍了?”

  “嗯。”

  “为什么?”我问。

  “村里要修路了,以后再也不用走泥巴路了!”

  “修路就要砍树?”

  “是啊!不砍咋扩宽路呐?”

  “那棵树现在在哪儿?被拉去木材厂了?”我问。

  “在对面那块荒田里。”

  我拿着书,急匆匆地跑到路对面的田坎上。我看到了这棵树,它果然在这块荒田里,被横放在田中间,被锯的那一面正对着我。我静静地站在田坎上,这棵树的“遗体”就在我眼前,它的“手臂”断了很多条,它那秋天里所剩无几的泛黄叶片零零散散落在泥巴路上,落在荒田里,落在我家那块小土地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一棵树的陨殁是如此猝不及防。小时候,我心心念念数年轮,现在,这棵树的年轮就在我眼前,我却不敢迈出脚步去细数那密密麻麻的年轮,那是对生命的亵渎。

  不到半个月,路修好了,我们再也不用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上了,再也不用担心雨天的泥巴脏了鞋,再也不用担心汽车脏了轮胎。我们在道路两旁种上花,在道路两旁安上路灯。

  蓦然回首,才发现我也不知道这是一棵什么树,有可能是黄葛树,有可能是一棵没名字的普普通通的树,我也不知道它实际上有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么高耸入云。

  这棵树,或许人们毫不在意,或许从未有人读懂它,但它仍然笔直挺拔,昂首挺胸,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此刻,我抬头,已然看不见这棵树,但我看见了一条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