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是Q镇进城打工的第一人,为了彰显这个特殊的身份,每次回家他都要坐在车上第一排的位置。这样,后来上车的每一位乘客,都能看见他那身灰色条纹的工装,还有那顶磨得掉皮的鸭舌帽。

  “老林,你回家啦?又给你媳妇儿带这么多东西啊!”

  同乡的人见到老林,总是重复着这几句话。老林呢,也不开口,总是嘿嘿地笑,将手上的花色麻布袋抓得紧紧的。

  老林在城里一家染布厂工作,厂里每两个月发一次工资,老林就每两个月回一趟家。回家前,他总要把自己的花色麻布袋塞得鼓鼓当当的,里面都是些乡下没有的“珍奇”。

  汽车载着满座的期望,离开喧闹的城市,前往北边的小镇。当到达土陂村村口时,司机总要在这里踩一下刹车,缓缓地把车子停好。然而,路边却未见有招手的乘客,只有一位衣着单薄、身形十分消瘦的男人。

  男人上了车,司机就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分钱的纸币,递给他。男人拿着钱,微微鞠了一躬,接着,又来到老林的座位前。

  老林用审视的目光认真打量眼前的男人,发现他沧桑的脸上竟有几分未脱的稚气。这哪是粗汉,这分明是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老林把背坐得直直的,眼睛直盯着对方。男孩也看着老林,似乎将要说出一两句话来,但终是没有开口。

  男孩继续往前走,老林的目光也跟着男孩看向后座。坐在老林身后的乘客得有20来人,男孩还未走到座位上时,人们就已经纷纷掏出钱攥在手里。男孩仍是不说话,低头接过乘客们的钱,少的有一角几分,多的有5角一块。男孩每收到一份钱,就朝人微微鞠一次躬。等所有人的钱都收完了之后,男孩便下了车。

  车上一片宁静,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司机挂上挡,踩下油门,汽车又吹着笛子前进。车里的乘客跟着摇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呜呼”声……

  此后的日子里,老林每一次回家,都能碰到行乞的男孩。老林忍不住向人打听,得知男孩是一个没父没母的孩子,从小由奶奶拉扯大。

  “现在老人家身体不行了,下不了地,家里全靠他给人干活,拿点钱。日子不好过喽!”

  “嘿!在家能挣几个钱?倒不如像俺,进城打工去嘞!”老林叫道。

  “这娃犟得很,哪里肯听?一股劲说自己要读书!”

  转眼间,旧岁已逝,新年将至。老林的染布厂在旧的一年里业绩蒸蒸日上,厂长高兴,大手一挥,奖励每名员工一段15尺长的布匹。

  老林把红黄相间的布匹捧在手心,细细地抚摸,如同梳理刚出生婴儿的毛发。

  “这可真是一件好宝贝哟!”

  他憧憬着这块布匹变成一件漂亮的衣裳,新年的时候,给媳妇穿上。

  除夕当天,老林把布匹塞进花色麻布袋里,跟着一众农民工踏上回家的旅程。

  当车子驶入清幽的林间小道时,老林迫不及待地把头探出窗外。司机熟练地打了一圈方向盘,带着车子拐了个大弯。接着,又是一脚刹车,汽车不偏不倚地停在“土陂村”的村牌旁。

  老林又望见了那个男孩。寒风中,男孩缩紧脖子,双手插进衣兜,哆哆嗦嗦地上了车。司机仍是往男孩的手心里放了两张一分钱的纸币,男孩道谢后,目光匆匆地与老林对视了一眼,走向后座。

  “诶——”

  老林伸出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会儿,随即缩了回去。

  男孩收完所有的钱之后,朝着车内深深地鞠了一躬,准备下车。

  “等等!孩子!”

  老林抓起花色麻布袋,起身追了过去,拉住男孩的手。

  “天冷了,这布你拿去做件衣服吧!”

  老林从花色麻布袋里取出布匹,将其一字展开:“这布漂亮得很哩!你拿去给你奶奶也做一件!”

  男孩用错愕的眼神默默注视着老林。老林见男孩没有反应,一把将布塞到男孩手中,男孩拿着布匆匆下了车。

  之后每逢坐车,老林都会往男孩手里塞两分钱。而男孩从未言谢,只朝着老林鞠躬。

  进入21世纪,老林所在的织布厂因为排污问题被关停,老林成了Q镇第一位下岗的工人。

  12月,尽管仍在寒冬,却已经能够嗅到新春的气息。老林手上挂着花色麻布袋,最后一次搭上开往Q镇的汽车。

  “师傅你也这么早赶春啊!”车里一汉子朝着司机喊道。

  “我这不是赶春!我是在庆贺,庆贺我们镇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老林抬起头来,才发觉车里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这是哪位啊?”

  “还能哪位?可不是那小子呗!”

  回乡后,老林又干起了农活。屋漏偏逢连夜雨,媳妇偏在这时又病倒,急需一笔高昂的手术费。老林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效仿着几年前的男孩,也到车上去行讨,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司机是一位30岁上下的青年人,他见着老林穿得破破烂烂,知晓他是来乞讨的,便呵斥他下车。可老林死死地抓住把手,不肯下去。

  “求求你们!行行好吧!俺媳妇快不行了!”

  车里的人全都面无表情。

  “你再不下去的话,我可要报警了!”司机威胁道。

  “报警吧!”

  “报警啊!”

  司机在众人的呼喊声中拨打了报警电话。

  到场的警察是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体格壮硕,仪表堂堂。

  老林睁大眼睛仔细地瞧,惊叫道:“你不就是那个……”

  然而,还未等老林把话说完,就被拽下了车。

  “诶!你干什么!”老林大叫。“你知不知道,以前是俺帮了……”

  年轻人仍是没有说话,又将老林拖进警车。

  “好啊,你小子现在出息了!穿上了这身衣服就不认人了……”

  一路上,老林不停地念叨。

  到了警局,老林终于忍不住了。他将自己的大衣脱掉,狠狠地摔在地上,露出两条干枯的胳膊,在年轻人面前比画:“来来来!抓俺进去坐牢!”

  “林伯,我可没说过要抓你进去坐牢。”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你还认得俺?”老林装作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知道你以前读书的钱是哪来的吗?现在换作俺有困难了就不行哩?还要来抓俺?”

  年轻人笑着解释:“林伯,你听我讲,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种行为属于扰乱公共秩序。”

  老林听后,用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指着年轻人道:“偏俺就扰乱秩序!偏俺就要被抓!俺媳妇就要没了!”

  老林的哭闹招来了更多的警察。最终,老林因为扰乱公共秩序,在警局接受了半个多小时的口头教育。

  结束后,老林死气沉沉地出了警局。在门口,又见到了年轻人。

  年轻人骑着一辆摩托车,朝着老林挥手:“林伯,我送你回去吧!”

  老林没有搭理,径直走开。年轻人又拉着老林的手,上了座。

  路上,老林又开始念叨:“出息了,偏你不违法,偏俺就犯法……”

  年轻人也不反驳,只顾在前头“嘿嘿”地笑。

  摩托车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伴着刺耳的嘶鸣声,穿梭在各条乡道间。

  忽然,车子驶入陌生的路道,老林紧张地叫起来:“等等!你要带俺去哪里?这不是去俺家的路……”

  话音刚落地,老林就被带到一条竹林丛生的小道。老人望着躲在竹林后的屋子,脸上生出惶恐的神情。

  年轻人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林伯,这是第一站!”

  年轻人拉着老林来到屋门口,朝里吆喝道:“老薛,准备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从小屋里头走出一个面容黝黑的小伙。小伙见了老林,将手上的信封递给老林。

  “林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林的眼神更加迷茫了,年轻人在一旁轻轻地说:“您就收下吧!”

  随后,年轻人又带着老林拐进下一个人家屋。同样是陌生的小伙,同样是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林伯,这些都是我的战友,他们听说了您的事,都想帮一帮您!”

  “好……好!”

  老人眼含热泪。

  “还有呢,还有好几站呢!”

  年轻人又搭着老林走过好几间屋子,最后车子来到土陂村村口。

  年轻人笑容满面:“林伯,这是最后一站了!”

  老林曾无数次经过这个村口,可从来没有进去过。这一次,年轻人拉着老林来到自家屋子。屋里的陈设简单,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炉子呼呼地冒着热气。四周的墙面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奖状,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挂着一张老妇人的照片。

  “那是我的奶奶,她在年初的时候走了。”

  年轻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本黑色小册子。

  “林伯,我想告诉你,我没有……”年轻人的声音发颤。

  老林好奇地接过册子,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哪些人在哪一天给了他多少钱。

  “穿灰色条纹上衣的大叔,在12月27日,给了一段布匹。”

  “穿灰色条纹上衣的大叔,在4月10日又给了两分钱。”

  ……

  老林的喉咙在发胀,朦胧间,看到一个信封来到自己眼前。他不禁抬起头来,看见年轻人把身子挺得笔直,朝着自己敬礼。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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