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的第10天,我接到了奶奶的电话,念叨着我这次春节忘记给她带怪味胡豆。我顺口说这两天给她邮寄过去,结果开学每天赶课写作业,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彻底把这件事情忘却了,像忘记每周给家里打一通电话那样理所当然。
直到昨天,我又接到奶奶的电话了。那时正下着小雨,我骑着车狼狈不堪地停在路边掏出电话,没好气地说:“怎么啦?不是说好每周打一次电话嘛。”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局促的“哦哦,我晓得啦”。我心里又一阵酸楚,呼了口气,“什么事呀?”“孙娃儿,怪味胡豆,我天天去楼下彩票店问,怎么还没到呀。”语气里没有责怪,却是小心翼翼和愧疚。
“哎哟……”我说不出话。是呀,作为一个独居老人,她只知道送东西的人会把东西都送到彩票店。我没有打电话,她当然只能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等着,每一次都带着期待走进去,可这期待又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被消磨。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怪味胡豆对奶奶来说意味着什么。
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时,全家都很高兴。奶奶不知道“一本”意味着什么,和其他上了“双一流”的小孩子有怎样的差距,她只是一遍遍地跟她遇到的每一个人说,我孙女在重庆上大学,大城市,厉害吧。在我去上大学前一天,她悄悄跑过来,往我兜里塞了500元钱。我已经习惯了奶奶对我的偏爱,她总是这样,所有的小孩子里,她最喜欢的就是我。“孙娃儿,下次回来给奶奶带点怪味胡豆,奶奶喜欢吃。”她不知是听谁说重庆有怪味胡豆。到了学校后,我却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连带着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也变少了。我忙着和朋友去大学附近四处探店,刚上大学的新鲜感充斥在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直到国庆节,我终于回家了。火车上时,奶奶打来了电话,“孙娃儿,到哪里啦?”我说还有4个小时才到家,奶奶在电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我怎么会读不出,那是思念。直到她突然又聊到怪味胡豆,我才忽然想起这个对我来说已经几乎忘却的承诺。“您要真想吃,我回去了给您点外卖送到家就是。”“我……我想吃我孙娃儿给我带回来的。”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奶奶怎么会是真的突然喜欢起怪味胡豆。过年时,我终于记得把怪味胡豆连带着桃片糕带回了家。吃饭时,桌子上的一堆大鱼大肉里,赫然摆着我的怪味胡豆,我觉得窘迫,搞不懂奶奶为什么把零食也拿到桌子上。奶奶却穿着围裙、拿着铲子,满面春风地指着我的怪味胡豆:“果果专门从重庆给我带回来的,她晓得奶奶爱吃怪味胡豆。”她有时候真像个小孩子。
我婴儿时期便被送到奶奶身边,奶奶说我小时候营养不良,生下来只有两个拳头这么大。她想尽办法,发挥她饲养小猪的天赋,终于把我喂成了小胖妞。我对小时候发生的一切颇有印象,我记得幼儿园跟在奶奶屁股后面跳广场舞,我记得晚上回家奶奶帮我涂宝宝粉,也记得很小的时候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打麻将的声音酣然入睡。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爸爸重组家庭,我在小学时搬进了新家,离开了奶奶身边。奶奶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来电话,后来,爸爸干脆把奶奶也接了过来,但我跟奶奶的距离却远了。我上了住宿初中,不怎么回家,也吃不惯奶奶做的饭了。一直到高中,我在家附近的高中上学,每天6点钟,我的门把手上总会准时挂着装了两个鸡蛋、一瓶热牛奶的袋子。有一段日子我实在吃腻了鸡蛋,不知道扔了多少个鸡蛋,后来干脆不拿走了。结果,奶奶开始在口袋里放100元钱,当然鸡蛋还是放在里面。再后来她又不知道从哪里研究了炸薯条的做法,从此门上又多挂了一份炸薯条。
那些年,我大步大步地向前走,她就卖力地喘着粗气在后面追。有一天我回头才发现,那个跳广场舞的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经常腿痛,我说话她也常常听不清了。
去年夏天,爸爸心梗去世了,叔叔、姑姑家里这两年都添了小孩子,实在没地方住了。奶奶那天坐在天台上,把我也叫上去,说,以后奶奶养你。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奶奶身边。
日子终究还是要往前走,爸爸葬礼结束后的第3天我就回到了学校。我时常失眠、焦虑,对我而言未来和光明好像是一种奢望。奶奶还是会常常打来电话,她没有提爸爸的事,但她总会问:“孙娃儿,你那边冷不冷呀,穿得合不合适呀……”我的应对也是麻木的,我不怎么给家里打电话,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很多东西无法去说。奶奶代替了爸爸给我发生活费——比爸爸给的还要多500元。
我国庆节本不打算回去,但最终还是想回家给爸爸扫墓,奶奶执意跟着我去了墓地。我看着她坐在那里,望着墓碑失神。晚上,我陪奶奶一起睡,奶奶拉着我说话,说着说着又开始哭,我以为她又想爸爸了。我明白,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眼泪,比大海还多。但是奶奶却抽泣着说:“我的孙娃儿怎么这么造孽(可怜)哟……”刹那间,我说不出话,只是流泪,我抱紧奶奶,像小时候我把头枕在她怀里一样,我把奶奶抱在怀里。
我不知道奶奶到底喜不喜欢吃怪味胡豆,我只知道,每当她看到天气预报里播报重庆的天气又发生了什么变化,看到新闻联播里提到外面又开始流行什么流感,她便打电话来,把无从诉说的思念都藏进怪味胡豆里。每当怪味胡豆端上桌子,那便宣告着,她最喜爱的小孙女回家了。她害怕我成为一片浮萍,她想告诉我,我可以做一个有家可回的小风筝。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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