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一折,水袖起落。

  台上好戏即将唱起,台下的人却稀稀拉拉,多数是路过,彼此玩笑着走开,连头都没抬。

  笑闹间,一声弦乐忽地高高一响。终于有人舍得抬了头,但很快又不感兴趣地低下去,像之前的人一样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戏台前,嘀咕了一声:“这年头,谁还听戏……”

  他话音刚落,弦乐终于也正式起奏。

  大红色帘幕缓缓向两边分开,戏台上的美娇娘便如3月娇杏一般,缓缓绽放在戏台之上。

  她明眸皓齿,粉衣秀面,戏帽上只插几支不再明艳的珠花绒球,神情悲戚地开嗓:

  “霎时打散秦楼凤,隔行云,巫山几重。昨宵好梦无凭准,猛提起心愁意冗……”

  台下没有听众,有的只是面上带点稀奇的市民、路过的年轻人、还有好奇地停步却被家长拽走的小孩子。

  台下如何,那正旦权当看不见,只自顾自唱着。唱腔清丽婉转,舞步碎若踏莲,一旁正生功夫同样过硬,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照理该是大片叫好。然而没有。别说叫好声,台下连听众都没有。

  不过众人早已习惯,谁都没往台下看,继续唱着他们的《娇红记》。

  台下是行人匆忙,是烈日高挂,都与台上无关了。开口唱了戏,便是进入了一个境界,台上喜怒哀乐自有规矩,旁若无人地唱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总归是戏将至大悲的时候,台下终于有了个痴痴抬头看着的听众。已至黄昏,正旦在台上,戏中人满脸病容,让贴旦搀着,拖长了调子呜咽:“新来病染千般,在眉湾。一自春光去后,见时难……”

  一声声,肠寸绝。一言言,愁万迭。过会儿正生上场,正旦忽地将水袖甩出,如白练当空裂,只听得裂帛一声,板鼓闷响,她水袖又急急收回,决绝之意已明。正生低头颤肩,泪珠缓坠,吐出戏词:“从前旧事都抛舍,怨天公直恁、直恁将人磨折。我如今富贵二字早置之度外,泼功名,视做春昼雪……”

  泣舟,询红,芳陨,双逝……在那最后一个下午,悲剧性与艺术性几乎同时达到了巅峰。直到最后,腔调呜然,如泣如诉,最后一个字也终于唱罢,红幕骤然坠下。

  那听众的心也随着这红幕一坠,随即空空落落,终于意识到,戏尽了。

  那听众就是我。看这一出的时候我刚13岁,被这行头这唱腔这戏词震撼得难以言喻。戏尽后也不走,痴痴地对着戏台发怔。过会儿,戏台后面有人走出来,是那正旦。她见台下只站着我这么独一个,还笑着冲我招手说了说话。

  我惊喜得无以复加,问他们什么时候再来唱,我一定从头到尾坐这儿听。正旦又笑了笑,说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他们班子要解散了。我不知什么是班子,但毕竟能听懂“解散”,在原地愣神。

  那戏的细节全都深深刻在我脑海里,时不时就要翻出来再细细品味一番。就连正旦最后说的这句话也时不时在我脑中晃,那份悲伤落寞在许多个夜一次次将我笼罩。我不知那是一份怎样的绝望——曾经热热闹闹的戏班子,明明实力还是那样过硬,明明对这份文化有着太多的不舍,但是人总要吃饭,在无人听戏的现代社会,含泪告别学了唱了许多年的戏,就连这散伙的一场,台下都只有一个似懂非懂的孩子听。

  想当年,戏上能奉给神,下能唱给鬼,还能让人间从百姓到帝王的那么多人如痴如醉,戏曲之美,在这几千年的传唱中彰显得淋漓尽致。并不是后头成了形,有了明确流派的才叫戏。上古之时,楚人擅长袖舞,以歌舞娱神,古老的唱腔与动作,都残留着通神的痕迹,后又演化为傩戏。古人还在逝去的亲人面前悲歌,我总觉得这也与后来演化出三更戏有关系。至于人,用得到戏的时候就更多了。乡里红白事要唱戏,逢年过节要唱戏,热热闹闹。高坐庙堂的天子则得意多了,戏楼都要高好多,搭在京城,遍挂金银,也不是没有过万人空巷的盛世场景。听最出彩的戏子绣口一吐,便是绝妙戏词:“喜的一宵恩爱,被功名二字惊开。好开怀这御酒三杯,放著四婵娟人月在。立朝马五更门外,听六街里喧传人气概。七步才,蹬上了寒宫八宝台。沉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归来……”

  于是每一件鬓簪、面花、凤挑,每一次回望、甩袖、折腰,每一声哭啼、怒喝、畅笑,随着彻夜的鼓吹,满街的灯火,都成了人们魂牵梦绕的碎片。然而千载浮沉逝去,我们却连这碎片都无从得见了。再也找不到乡野间大红灯笼下摩肩接踵地推搡着看的戏,找不见真心喜爱戏曲的百姓,那咿咿呀呀的戏音仿佛同吴伯萧挚爱的灯笼一起消散于风烟,那最古老的一份,也就只有苦旅的余秋雨能零星找到,落笔便是一篇还带着古老的野性的《贵池傩》。

  他在文章里很坦诚地说“平心而论,戏极不好看”,因为南方偏远小镇的傩戏自然不能契合已接受过传统戏剧审美教育的中国人的品味。

  傩是极古老的,在回去的路上,连他都写道,太像一个梦。他说,那火把,那纸龙,全都迤逦而去,顷刻消失在群兽般的山林中。几百年的踉跄路程,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说,傩祭傩戏中,确有许多东西,可以让我们追索属于我们的古老灵魂。

  这便是我想说的了。纵已成娱人之作,但上千年来流传下来的戏曲,方寸之间,如踏河山,怎会仅仅乖巧地坐着,被动地等待一个“传承”?

  那是她大方的等待,洒脱的抗议。如若无人愿看,如若不再有她的台子,她甘愿甩一甩袖,随诸天星宿,随无人过的传统节日,随即将失传的精妙手艺,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

  彻底离开之前,还要如谢幕一样,笑着唱出最后一段:

  “他那里,尽三雅,无间能顾;我这里,移凤履,点动青萍。”

  “携玉手,急旋回,仙人共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