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方院,坑坑洼洼,碎石子遍布,破败的水泥地零星地铺在一些角落,经常倒脏水的斜坡上杂草丛生。院口那家门市门口总有一地的烟头和空酒瓶,院最深处木匠门口的木屑永远扫不干净,还有我家门口爸爸修车留下的黑机油,痕迹已深深地渗透进地面。这个院很大,住了几十家;这个院又很小,小得放不下我一个人的情思。
我在这个院里长大。
“臭毛儿!来吃饭哇!”妈妈喊我,我蹦蹦跳跳跑到比我还高的灶台边,接过我的小碗,又马不停蹄地跑到邻居家。“姨!我来啦!”在这家吃两口,在那家吃两口,回到家碗里还是满满的。“妈妈,吃不完了。”我噘着小嘴假装无事发生,把小碗放回灶台。妈妈总是轻飘飘地说:“吃不完的话,我们晚上吃肉没你份了。”每当这时,我总在心里想,都怪院子里人太多了,都怪这院子太大了。
我总在这个院子里摔倒。
“学得真快!”“骑得真好呀!”……邻里的夸赞声让我在四轮自行车上迷失了自我,呲着牙咧着嘴,笑着跳下车,张开双臂,迎着风往回跑。小小的我以为我是一只小小的鸟,但其实会被小小的石子绊倒,摔小小的跤。灰头土脸的我又想,这是我离这个院子最近的时候了,我的脸贴着她的脸,好近,好近。
我觉得院是大地的眼睛。
院的形状像我的眼睛,院看到的东西也是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我在院里看到蓝天白云,院也看到蓝天白云;我在院里看到满天繁星,院也看到满天繁星;我在院里看花开,看树绿,看雨落,看雪飘,院也看到花开、树绿、雨落和雪飘。院是大地的眼睛,院合该看到日月流转、四季更替。我是院的眼睛,我替院看见院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一,二,三……”院,你数清了吗?我擅作主张帮你数了,那个大勺子上有7颗星星。
院啊院,可是我现在觉得你变小了。你怎么变小了呢?不过是拳头大的心脏,除你之外,我还放下了许许多多的牵挂。小时候绕着你走一圈我都觉得好累,怎么现在你连我的一点思念都装不下了,溢得哪里都是,流了我满脸,湿了我满襟。
院啊院,我们怎么也不再近了呢?隔着几百公里,你还会想起你的小女孩吗?还会记得她趴在你身上,摔得衣服破洞哇哇大哭吗?你还会记得她帮你数清了北斗七星吗?你还会记得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吗?
院啊院,你收容我的疲惫与创伤,你抚慰我的困惑与迷茫。
可是院啊,你怎么老了?变得更破了,更旧了,更脏了,更乱了,一大院子人都要离开你了,夜晚的你只用点两三盏灯就够了。
什么都变了,只有会让我摔跤的碎石子没变,只有斜坡上那丛杂草没变,现在甚至长出了鲜花。院,我总说你想我了,我总说你老是寄给我你储存的风,闻起来是门口的木屑香。
院,其实你知道的,是我想你了。
责任编辑 曹竞 张仟煜
实习生 陈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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