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我身后出现个老头的影子,应该是我爷。

  模糊记得我和他的互动停留在儿时的送节礼、假期住个两天那会儿。那时他还是个矍铄的老头:身子直板板的,头发像伏着晨雾的稀疏草地,布满皱纹的眼皮像话梅脯,酸酸涩涩的,也像他的一生。也许农村人在城里总不被待见吧,但他城里的儿子却是第一个不待见他的。这次我搬新家,缺人手,我爷正是被他儿挑来的最佳人选。

  “儿子,自行车给你加了个后座,方便你爷俩出行。咱家什么条件你最清楚。”我看着手机上的短信,盯着新自行车的新后座,心里一阵窝火。瞥到车前,我爷垂着头,熟悉的眼神黯淡着,用手颤颤巍巍擦拭着后座的板子,我瞬间泄气,像受了潮的哑炮。

  他等我先坐下,再用手撑着后坐垫,一条腿点地,一条腿直板地蜷着,把胯往上顶,像圆规画圆似的运动。一不小心,后靠板打到了他的腿肚,他缩着腿原地缓了缓,又跨了上去,头上细密的汗蒸着我的后颈。

  “爷,坐好了。”

  我蹬着车,向我爷介绍附近的高楼大厦,他嘴里叽里咕噜好像回应着我。平时上班焦头烂额,都是他一个人看着房,每天我给他10块的午饭钱。他本身在城里没个亲戚聊天,儿子还嫌他,我又和他生疏,这样下去他自己也会嫌弃自己。因此,我挤出个不加班的周末,带他去附近骑车转转。

  我们就这样骑着,一路上风景依旧,我们自然没话说。偶尔的交集只是转弯时我回头看车时瞥到他的身影而已。但我不知道,每次我往后瞅他,他都会昂头看我,双唇蠕动着。想着和他生活的这几天,他做什么都是谨慎的,深陷的眼窝里,眼皮“啪嗒啪嗒”地干眨,两手对扣着。他好像一个藏着秘密的老小孩,一直在躲躲藏藏地不告诉我。

  路过一个奶茶店,我想着给爷爷买杯尝尝。他来城市没多长时间,肯定没喝过。我在快餐店停下车,让爷爷去里面等我。把他安顿在玻璃窗前的位置后,我与他的眼对上了,他眼神的重量在我后背伏了好久,直到我拐进一个巷子里。

  那家奶茶店一杯30块,太贵,我只买了一杯。我绕路去另一家便宜的奶茶店,没想到却走错了路。暑气像把钝刀割着我的意志力,肚子早已叫了许久,找到店的时候,却还关门了。

  爷爷先看到我,从店里跑出来。我既失落又愧疚,想解释。但他一句话没说,看到我两手空空,把那一杯30块的奶茶给了我,右手塞给我盒饭,嘴里嘟哝着:我看你不来我就先吃了,你想喝的奶茶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反正店员说那家的最好,俺就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用手捏着酸鼻,咬紧后牙,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以为我是累的,边用手扶车,边把东西打包好,让我坐后座上,乐呵呵的。旋即,脑子里的回忆飞速倒转,这一帧得以与过去交映。我讶异于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是被我落在记忆里的,现在又被爷爷拾起——那个夏天,也是他骑着车,我坐在后座,锈铁篮里装着我嚷嚷着要买的东西。他蹬两下回头瞅瞅我,看了看我眼里的风景,乐呵呵地往家骑。

  我心里猛地泛起一片浪,干涩的眼窝渗出不规则的泪水。他在前面吃力骑着,速度不减当年,我在后面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让风刮向靠近爷爷的那边。眼前的月亮化成夕阳,又化成月亮,化成爷爷10年前的目光。

  天晴了。我的梦醒了。今年已是他去世的第十年了。

  责任编辑:曹竞 张仟煜

  实习生:陈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