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清末秀才帽子,是郑生文童年的重要记忆。暗青色的缎面早已被岁月磨成了灰白,像褪了色的晚霞,边沿软塌塌地垂着,帽顶正中,一方小小扁平的“帽准”也已黯淡,但还隐约能辨出那是块铜。

  这顶秀才帽子是爷爷留下,爹郑守业平时不戴它,只是在逢年过节或出门谈些稍大的生意时,才郑重地将秀才帽子从炕头樟木箱子里请出来,用袖子拂了又拂,端端正正压在头上。那一刻,爹佝偻的背会挺直些许,说话也带上了一种克制且文绉绉的腔调。

  郑生文有两个姐姐,都已出嫁,娘亲求神拜庙地将十月怀胎的他生下来后,却因大出血而撒手离去。临终前,娘亲眼睛里闪烁着欣慰的光,对爹说:“可算是给你们郑家留下后了,你要将他好好带大,成家立业……”如此,郑生文成为家里的独生子,爹视他为掌上明珠,生活的全部奔头。对郑生文而言,那位未曾谋面的秀才爷爷留下的这顶帽子,是顶好玩的玩具。爹不在家时,他会偷偷将它拿出来扣在头上,帽檐几乎遮住眼睛。

  郑守业是一位能把黄土攥出油来的能人。石楼这方水土,交通闭塞、地广人稀,气候十年九旱、种地靠天吃饭。正如他自己经常念叨的:“咱石楼是养穷人的地方,老天爷赏饭吃也还是抠抠搜搜。”但他不信邪,把祖传的几十亩坡地侍弄得沟是沟、垄是垄,加之能识文断字、会拨拉算盘,农闲时倒腾点山货,生意虽不大、步子却稳当,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是红火殷实。

  这份“红火殷实”,给郑生文换来了读书识字的优越,也换来一门打小订下的娃娃亲。娃娃亲对象是邻村张家的独生女,翠巧。定亲那年,生文7岁,翠巧5岁。定亲的彩礼很是简单,一袋白面,两只羊,还有郑守业特意去县城古楼街上扯回来的七尺红底碎花布。

  那天,郑生文被邻居王婆婆用湿布巾狠狠地擦了脸,穿上过年才上身的新褂子,懵懂地看着父亲和张家大人说话,看着那个扎着羊角辫、躲在她娘身后偷眼看他的黄毛丫头。再后来,每年里总有那么几次的两家走动,或是年节或是谁家有个红白事什么的,生文和翠巧渐渐长大且相互熟络起来。

  女大十八变,少女翠巧出落得水灵,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珍珠,干活手脚麻利,平时话也不多,笑时常用手背掩着嘴。两个人在一起时,多半是沉默。生文帮张家劈柴,翠巧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纳鞋底;翠巧来郑家帮着纺线织布,生文就在院里铡草。偶尔两人目光相碰,便又飞快地闪开。

  郑生文有一回去县城替爹送山货,用赚来的几个铜板,给翠巧买了一块印着鸳鸯的胰子(香皂)。翠巧接过去,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印花,没说话,笑着转身跑了,辫梢甩得像欢快的马尾巴。

  郑守业对儿子的期望,如同他对土地的经营一样,实在而具体。他常在饭桌上对着郑生文念叨:“文娃啊,看清楚喽,这世道,啥都虚,只有地里长出来的鞑谷米最实诚。甭想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咱石楼就是养穷人的地方,你记住爹这句话——刨个坡坡,就能吃上窝窝。把咱家这些土地守好,把翠巧娶过门,多生几个男娃娃,日子就像坡上的庄稼,稳稳当当。”郑守才每每说到这会停顿下来,抬眼望着窑洞的纸窗处:“这样我也对得起郑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你娘的临终嘱托,”郑生文听着,闷头吃着粥,想象着翠巧过了门,就在这窑洞院里,给他洗衣做饭,他种地,她持家。

  爷爷的帽子,他早就不戴了,收进自己的小箱子。那帽子代表的“秀才”功名,离他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远。他伸手能够着的是那把锄头,抬脚踏下的是坚实的黄土地,还有翠巧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是个燥热的夏夜,月亮被薄云遮挡住,昏昏暗暗,村里的狗突然相继狂吠起来,不多时就被粗暴的喝骂和闷响打断。

  窑洞的门被猛然踹开,几个穿着灰扑扑军装、端着长枪的士兵闯了进来,汗味、烟味和铁锈味顿时充满了窑洞。为首的是个麻子脸班长,嘴里喷着酒气:“征壮丁!姓郑的,你家的儿子,得跟我们走!”

  郑守业慌了,忙赔着笑脸,摸出两块银圆往麻子脸班长手里塞:“老总,老总行行好吧,我家可就这根独苗苗啊……”话还没说完,就被枪托砸在肩膀上。

  郑生文脑子里瞬间空白,只记得爹最后惨白的脸和撕心裂肺且无助的哀嚎,还有麻子脸班长那不耐烦、像看牲口一样的眼神。他被反拧着胳膊推搡出窑洞,押到了村口,村口打谷场院上还有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年轻后生。

  几天后,他们被带到山沟里的到一处军营,说是要军训。军训中如果稍有迟缓,或眼神里露出一点茫然与不甘,大胡子班长的皮鞭就抽下来了。那鞭子浸过桐油,抽在身上先是一凉,随即爆开火辣辣的剧痛,最后只留下一条肿胀发硬的凸痕。郑生文很快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把脖子弯成顺从的弧度,学会了让眼神像死水一样不起波澜。他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被掏空,变成一具只会听从命令而移动的躯壳。

  军训很快就结束了,郑生文被送到了黄河畔,这里离他家也不过40多公里,但却像在了另一个世界。汹涌浑浊的黄河水在远处呜咽,大风吹过河两岸如犬牙交错的山峦,带着腥潮和硝烟的味道。一天凌晨,枪声骤然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激烈。喊杀声、号角声、爆炸声,震得泥土簌簌往下掉。平时看着坚不可摧的碉堡,却被挨个炸开了花,也不知道谁喊了声,顶不住了,快跑吧。

  郑生文也想跑,但他的两条腿不听使唤,裤裆里潮乎乎的,就那么瘫在壕沟里动弹不得。戴着灰布八角帽、穿着灰布军装的几个人冲进了战壕,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们。“缴枪不杀!红军优待俘虏!”郑生文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早就抱着头趴在了地上,身体抖得像风里的枣树叶。郑生文按照要求,高举着双手,和几十名俘虏排成行,被押出已成废墟的工事碉堡群。

  天已放亮,雪花飘落,将黄土高坡装扮成银色的世界,天气虽然冷但空气却清冽。

  郑生文他们被带到了红军的一个临时营地,没有打骂,甚至还给了他们每人一个杂面饼子。

  他眯着眼偷看那些人,他们的八角帽上、衣领两侧都挂着红色的星章,这些人年纪都很轻,面容清瘦、衣服陈旧。吃完饭后不多时,一位书生气十足、穿着洗得发白灰军装的长官,来到他们面前,那些红军战士称他“梁政委”。梁政委也很年轻,他说是专程来看看大伙。

  梁政委说话和气,分别问他们是哪里人,怎么被抓的壮丁。他说红军是打日本鬼子的,是穷人的队伍,是打土豪分田地、让天下受苦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队伍。

  这些话对郑生文而言,有些他听懂了,有些却似懂非懂。但和他在一起的几十个俘虏中,多数都情绪很激动,当场就要求参加红军。

  郑生文默不作声。梁政委来到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神,亲切地说:“小兄弟,不愿意留下来也没关系,我们放你回家。”

  郑生文眼里掠过一丝亮光,随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脑子里全是爹佝偻的背影,还有翠巧摩挲那块鸳鸯胰子时微红的脸颊。他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俺……俺想回家,俺爹……还有……俺定了娃娃亲的媳妇……”

  梁政委看着他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想回家,过安生日子,也很好。”

  梁政委为郑生文写的一张路条,还将两块银圆放到他手里。梁政委送他走出营地后,和蔼地说:“生文,回家去吧,但你记住,这世道,想安安稳稳种地过日子,不容易。只有把欺负咱穷人的反动派都消灭了,把吃人的旧世界掀翻了,穷人才能真正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郑生文攥着路条和钱,默默地点点头,冲着梁政委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匆匆而去。他要把这段时间的所有噩梦都忘掉,重新拿起锄头,在那片熟悉、贫瘠却踏实的黄土地上,刨出自己的窝窝,当然,这安生的日子是要和翠巧一起过。

  当他终于望见村头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村子周边和往常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都有些诡异。地里没有送粪打柴的乡亲,见不到炊烟,也没有鸡鸣狗叫。他家窑洞的门虚掩着,窑洞里一片狼藉,炕席被撕烂,粗瓷碗、瓦罐碎了一地,墙上还有一片黑褐色、泼溅状的污迹。爹惯常坐的那个小木凳,倒在地上,缺了一条腿。

  从邻居王婆婆充满恐惧的讲述里,郑生文拼凑出了那场噩梦:前几日,一伙匪兵洗劫了村子,郑守业拼死阻拦,被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当场就没了气。家里藏的几瓮鞑谷,还有爹省吃俭用、多年积攒的那点银圆,全被洗劫一空。

  王婆婆还告诉他:“你被抓壮丁走后,懂事的翠巧常来家陪伴你爹,帮你爹做饭收拾屋子里外,那天正好赶上!可怜的孩子被那帮天杀的凌辱后跳了崖……”王婆婆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她用手指着村子南头他家鞑谷地头山坡上的柏树说,大伙把你爹和翠巧埋在了那里。

  郑生文像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踉踉跄跄走向山坡。山坡上的柏树下,有两堆略微隆起的新土,没有墓碑。他跪在那两堆小小的土丘前,哭不出声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头垂死的困兽。手指插进冰冷的黄土地,痉挛着,抠出了血。爹常说的“刨个坡坡,就能吃上窝窝”在脑海里疯狂地回旋,瞬间却变成了尖厉的嘲笑。坡坡还在,可爹没了,翠巧没了,那个能一起刨坡坡、吃窝窝、生娃娃的念想,被碾得粉碎。

  梁政委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这片死寂的虚无:“只有把欺负咱穷人的反动派都消灭了,把吃人的旧世界掀翻了,穷人才能真正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黎明即将破晓,东方的天际微微泛起红霞。郑生文摇摇晃晃地从坐了一整夜的坟前站起来,走回村里自家的窑洞。

  他从沟底小河担来水,用破布蘸着,一点点擦去爹留在墙上的那片黑褐的血痕。他把倒了的凳子扶正,缺腿的那边用石头垫好。他从自己藏东西的小木箱里,找出那顶秀才帽子,上面灰扑扑沾满了尘土。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端端正正放在炕头——那是爹经常坐着的位置。

  走到灶间,他抱起最后的那些柴草,堆在炕上、铺在地上,用打火石擦出火……火光映红了郑生文沾满尘土和泪痕的脸,那双曾经透着憨厚和憧憬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爷爷的帽子留在火里,父亲的话碎在风里,翠巧的容颜刻在心里。梁政委说的那条路,那条看上去充满艰辛、硝烟、流血牺牲,却是唯一可能通往“好日子”的路,在他脚下的黄土地上清晰起来。

  他要回去,找到梁政委,找到那支叫红军的穷人队伍。他不要再去“刨”一个随时会被夺走、会被鲜血浸透的“坡坡”。他要去“打”,打出一个能让千千万万郑生文、千千万万翠巧,都能安安稳稳刨坡坡、吃窝窝的新世界。

  旭日东升,春风拂面,站在坡顶的郑生文看见那条绕过山峁的小径,脚印轻而密。他知道,这是梁政委率领的那支穷人队伍走过时,留下来的红军路。

  这些路时而平行,时而汇聚,在苍茫的大地上向着东方,勾勒出粗犷而磅礴的史诗……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