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仝，这个姓总被念错。来甘肃省靖远县支教的第一周，我向孩子们纠正了十七八遍，“仝，跟‘同’一个音。”孩子们点点头，第二天照样喊“道法老师”。孩子们不知道，“仝老师”这个称呼对我自己来说也很是新的——来靖远之前，我的人生原本是另一条路。

　　我不急。名字嘛，时间长了就记住了。

　　那天下了课，一个女孩磨磨蹭蹭不走。我抬头看她，她把手背在身后，也不说话。“是哪里没听懂吗？我再给你讲讲。”她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掌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今天同桌问我最喜欢的老师是谁，我说是‘同’老师。写出来才发现写错了。”她把糖搁在讲台上，“可是仝老师，我觉得这个字好像也没有错。”她说完就跑出去了。

　　我攥着那颗糖，站了很久。回到宿舍，把糖放在枕头边。夜里躺下，摸一摸，还在。

　　第二周，五六个学生在走廊里喊“‘同’老师”，我回头，他们嘻嘻哈哈跑开。第三周，两三个班都这么叫了。我终于忍不住问课代表。她歪着头，正在帮我收作业本。

　　“仝老师，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我说，“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她把那摞作业本抱在胸前，认真想了想。“我们觉得‘同’字特别好。就是你跟我们同在一起呀。”说完她继续收作业了。我站在讲台上，很久没说话。

　　“同在一起。”后来我才慢慢感受出这四个字的分量。

　　公开课那天，60个学生、40位听课老师，目光全砸在我身上。我的开场白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微颤。我让学生用手势告诉我此刻的感受。台下有孩子攥着拳头，有孩子比出小小的爱心。

　　角落里，那个总低着头的男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我竖起了大拇指。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在说：“老师，你可以。”

　　45分钟的课堂，我的声音再没抖过。

　　课后我问他：“你从来不举手，那天怎么敢？”他搓着衣角，半天才开口：“老师，你第一次点我回答问题的时候，等了我好久。我以为你会跳过去，你没有，你还对我笑。”他顿了顿，“所以那天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也有我们。”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用笑容回应了他。

　　他的父母常年外出务工，他一个人带着妹妹上学、做饭、写作业。可就是这个孩子，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隔着半个教室，把大拇指举了起来。

　　期中考试，我带的班全年级第三，不差，但我睡不着觉。

　　深夜，我摊开近400份试卷，一道错题一道错题地看。那个总把“理解”写得很漂亮的女孩，记错了三个知识点；那个课堂发言最活跃的男孩，基础题丢了18分。他们不是学不会，只是欠一点儿“我必须把它背下来”的劲儿。

　　于是我让小组互相检查背诵，可总有几个“小家伙”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声音越来越小：“老师，我还没背熟……”

　　我收起笑容，静静地看着他们，3秒，5秒，10秒。他们眼睛里的嬉闹变成歉疚，从歉疚变成慌乱，最后是下定决心的那种沉静。“老师，明天早读我一定来找你背。”

　　第二天清晨，办公室里真的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期末考试，我们班是年级第一。

　　领进步奖的那个男孩，以前是催作业的“钉子户”，下课后他追到走廊：“老师，我没给咱班丢人吧。”我说：“你从来都不是丢人的那个，你是让我最骄傲的那个。”他愣了一下，飞快地跑了，跑出10米远，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那天靖远的晚霞是玫瑰色的。我站在走廊上，想起课代表说的话。“同在一起。”原来不是我在追赶一个目标，是他们决定和我走同一条路。从北京来的那个秋天，我以为自己是领路的人，那个黄昏我才知道，是孩子们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进靖远的风里。

　　我生日那天是周一。第二节下课，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细细密密。拆开，是6页信纸。

　　女孩写：“同老师，您说我们眼里有光。可我觉得，是您先看见了，我们才相信自己真的有光。”她曾连续两周上课不抬头。我没找她谈话，只是每天往她桌上放一颗糖。后来在她作业本上写：“累了就歇一歇，老师在这里。”

　　我坐在办公室窗边，一字一字地读。她在信里写爸爸离开后，不敢在妈妈面前哭，快忘了怎么笑。最后一页只有一行：“这些话我从没跟人说过。”后来她在课堂慢慢抬起头，微笑、举手。她说是我先看见了她，不是的，她眼里的光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那个恰好路过、恰好回头、恰好照见了的人。

　　前些天课间，几个女孩围着我叽叽喳喳。忽然有人问：“老师，你后悔过跑这么远来吗？”

　　我想了想。想起来的不是那个曾经获得的保研名额，不是北京的热闹。是那个竖大拇指的男孩；是那个说不给我丢人的“钉子户”；是抽屉里那6页信；是9月哮喘发作时，我捂着湿毛巾备课，窗外只有风声；是10月甲流失声，板书写满一黑板，学生安安静静地记；是12月大雪，我在结冰的路面上一脚一滑往教室挪，摔了，爬起来；又摔了，再爬起来，膝盖青了半个月，可我一节课都没落下。

　　我说，没有。从来没有后悔过。她们满意地点点头，又叽叽喳喳地聊别的事去了。有个女孩走到门口，又回过了头：“‘同’老师，放学一道走啊。”

　　“同”老师，这是我收过的最好的称呼。

　　以前我以为教育是我带着知识翻山越岭来到这里。现在才明白，教育是一个女孩把等了20多天的信放进我的抽屉，是一个男孩隔着半个教室为我竖起大拇指，是一群孩子用一个姓氏告诉我：你来过，就不只是来过。

　　我们同处一间教室，同赏一场大雪，同站一个讲台的两侧。我们同在靖远灰黄的山脚下，同在彼此最需要被看见的那一年。

　　窗外的山还是灰黄灰黄的。可我知道，明年春天，草会绿，后年春天，花会开。

　　而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被一群孩子重新命名。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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