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了几十年烟的祖父决定戒烟那天,光和日暖,春日草青青,金黄色的野姜花绽放在柔柔的春风里,远处的山坡上,几处小小的黑影随着风儿慢慢挪动,时不时发出“咩——”的长音。

  为首的黑羊戴着一只大铃铛,“铛铛”的声音撞碎了祖父飘远的思绪。祖父回过头望向手里燃了半截的香烟,忽然站起身来,对着身后正在理猪草的祖母说:“我不抽烟了。”顿了一下,又说:“我去买头羊来喂喂。”

  祖母觉得他莫名其妙,说:“喂什么羊,没事做就去割猪草来喂圈里那两头猪崽。”

  祖父不说话,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把那半截香烟扔在脚下碾碎,地上留下一团小小的黑印子。第二天,他从村子里养羊的人家那里牵回来一头黑色的小羊羔。

  初来乍到的小羊羔很怕生。祖父在柴房旁给它单独架出了一个小小的羊圈,把小羊羔拴在柴房的柱子上。小羊羔对新环境不熟悉,瑟缩在柴房的角落里。祖父想了想,又去抱了一捆猪草来放在它跟前。见小羊羔怕人,祖父转身躲在柴房背后,在柴堆的缝隙里偷偷看着。小羊羔歪了歪头,看了一眼跟前绿油油的猪草,小小的蹄子“嗒”地踢在拴绳的柱子上,发出尖利的“咩——”的叫声。转而又闻了闻周围新砌的干柴,“咩——”的叫声更着急了。

  祖父不知道它想要什么,只是小羊羔一刻不停地叫着,他担心它干渴,又搬来石槽装了干净的水放在它旁边。等祖父傍晚做完农活回来,发现小羊羔倒是不叫了,但眼前的水和猪草还是出门前那般模样。小羊羔伏在柴房的角落里,没精打采的。

  不对劲。祖父想不通,伸手去掏上衣口袋里的香烟,却只掏出一个打火机,又摸另一边口袋,只有半卷白纸。正疑惑时,他才想起今天买羊时,把那半包草烟碎都送给人家了。祖父抓了一把稀松的头发,皱着眉看着羊圈里的小羊羔。

  “吃啊你,不吃要遭饿死咯。”祖父冲着羊羔说,“水都不喝一点,你要吃啥子嘛。”

  小羊羔不理它,发出虚弱的“咩——”的声音。

  对门的人家看到祖父的无措,笑着说道:“老大哥,羊羔子新来是要吃活水活草的,你这个割好的草,是死物,它是不吃的。”

  “当真?”祖父似乎找到了一点希望,“这小羔子还知道死物活物?”

  “哦哟,才断奶的小羊羔子,当然得吃最新鲜的。你且等一晚,赶明儿一早起来看,再不吃就牵出去放放。”

  第二天一早,小羊羔果然什么也没吃,祖父当即解了绳子,牵着它出门。小羊羔没了昨日来时的好奇,走得慢吞吞的,祖父找了一处嫩草新芽多的地方,把绳子拴在一根黄荆柴枝丫上,坐在一旁的坡上看着它。三四月的青草最茂盛,清早的草芽上带着昨夜还未散去的露珠,小羊羔低头嗅了嗅,试探性地咬上一口,抬头看着土坡上的祖父,嚼了嚼嘴里鲜嫩的青草。

  终于肯吃东西了。祖父感到很欣慰。谁知下一秒,小羊羔又去啃地上的青草,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嘴里正在嚼的草沫全吐了出来。

  祖父脸色一变,想来应该是它不爱吃此处的草,于是解了绳子又换地方。可谁想一天换了好几处地方,山坡、水田边、田垄,甚至是菜园子,小羊羔都是这般吃法。祖父无奈,只得把羊牵回卖主那儿。卖主听完,给祖父换了一只稍大一些的小黑羊,又跟祖父保证说:“这是羊圈里精神头最足、吃得最多的小羊羔。它要是不吃,我送你两头羊!”

  祖父听完开心了,见卖主拿出香烟,祖父高兴地从口袋里翻出打火机递过去,然后牵着小黑羊回了家。

  小黑羊果然精神头足,一路蹦蹦跳跳,边走边玩。一会儿跑在祖父前头,追着去嗅闻路边不知名的野草野花;一会儿又因为贪吃落在祖父后头,要等祖父稍稍扯一下绳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那小蹄子哒哒地踩在石板路上,听得祖父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家,祖父依然把小黑羊拴在那柴房的小棚子里。这小黑羊跑了一路了,一进羊圈就迫不及待地奔向水槽,咂吧咂吧地喝起水来。等喝完水了,它见地上还有今早出门没处理的猪草,又低头细细地吃了起来。见此情景,祖父心满意足地点头。祖母见他换了一头羊,得知他出门后的经过,笑着说:“你就是没事儿找事儿干。”

  祖父可不管这些,他只知道他终于有一只鲜活可爱的小羊羔了。第二天,祖父试着把小黑羊解了绳子,任凭它在院里四处蹦跶。这小黑羊是一点都不怕生的,东瞅瞅西嗅嗅。这边看着母鸡带着小鸡从窝里出来放风,它赶紧追过去看看,护崽的母鸡顿时大怒,忽然张大翅膀要飞过来啄它,它撒腿就跑。那边看着狸花猫正卧在花台上晒太阳,它轻轻地走过去拿嘴压着猫的尾巴,狸花猫惊得跳起来一爪子拍它脸上,小黑羊这才“咩——”地躲开。猫惹不起,它转身又去跟刚放出栏的鸭子们玩,扑腾着跑过去,平时慢吞吞的鸭子们哪见过这阵仗,顿时吓得乱了队形,“嘎嘎”地四处飞散开去。它在院子里肆意嬉闹,就连院子边上那株刚开花的海棠也不能幸免,枝丫被小黑羊用头顶得歪七扭八。

  “管管你的羊!”祖母忍不住说道,“看给我糟蹋的!”

  祖父不理,笑眯眯地看着羊向他奔来,又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腿上。“哎呦!”祖父掐住小黑羊的脊背,把它拽到跟前细看,“哟,你长角了!”

  “咩——”小黑羊挣脱祖父的手,又向院子里跑去。看着小黑羊蹦蹦跳跳的背影,祖父心里升起一种满足感,那是一种久违的欢喜,衬得祖父干瘦的脸也跟着红润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祖父便不再拴着小黑羊,天黑了关进羊圈去,天亮了又把它放出来。白日里任它在院子周围四处撒欢,有时跑得稍远些,一叫它它便哒哒地跑回来。祖父天天一大早出门,去菜地里割最鲜嫩的青草回来撒在羊圈里,又清理羊圈的脏污、给水槽换新鲜的水。每次忙完,就见小黑羊守在羊圈门口,祖父一出来,它就急忙奔进去,吃上当日鲜美的草料。祖父看着,眼睛笑眯眯。

  小黑羊胃口好,羊角也长得飞快,更喜欢和院子里的其他小动物“打架”了,有时甚至会拿头去顶侧院长满青苔的围墙。那围墙只有膝盖那么高,小黑羊在离围墙四五米远的地方就开始压腿,准备冲刺,然后趁人不注意一下子奔过去,用那两枚小角稳稳当当地撞在围墙上——“咚”的一声,小黑羊却像个顽皮的小孩,不知疼痛似的,还耀武扬威地“咩——”地叫着。祖父见状也不恼,只是心疼地说:“哎哟,慢点,慢点哦。”再继续往羊圈里添新鲜的青草。

  这天,祖父出门割完青草回来,见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笑着,猜想这小羊崽子估计又跑远玩去了。正准备大声叫它回来,忽然,他猛地看见侧院那块小黑羊经常撞的围墙,塌了个大窟窿。

  祖父暗自叫道“不好”,一股巨大的慌乱占据心间。他赶紧丢了背篓过去看,那长满青苔的砖坯散了一地,其中还有几块砖断成了两节,稀稀拉拉地瘫在地上。祖父用手扒拉了一下窟窿上将落未落的砖头,“哗”的一声,又有几块砖掉下来,险些砸到祖父的脚,堪堪落在围墙边缘,掉下去砸得“扑通”一声。祖父赶忙俯身过去看,那围墙窟窿外,赫然放着一口好多年没用过的大缸,大缸里蓄满了常年雨落的积水。

  那“扑通”一声,正是砖头掉到水里去的声音。祖父细看着,霎那间脸色大变——那大缸蓄满的,不仅有雨水、乱七八糟的砖头,还有小黑羊淹在里面露出的半截后腰屁股。不知小黑羊掉下去多久了,半点挣扎的痕迹都见不着。祖父看着,眉头紧皱。

  后来,祖父找了棵李树,一锄一锄地把小黑羊埋在树下。填平土坑后,祖父靠在李树下,忽然觉得嘴里失味,伸手在衣兜里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掏着,只翻出几张卷皱了的小白纸。

  祖父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白纸,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他将白纸轻轻地卷成一小卷,就像一支细小的香烟,递到嘴里。这次,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却只嗅到了一股苦涩的味道。他抬头看,李花已经落完了,李树结出了零星几个细小的果子。

  这棵树今年的果子不好,苦。祖父心想。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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