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看树,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树。
记忆中的第一棵树屹立在老家的田边小路上,对于小孩子来说,那棵树仿佛通天:冠如伞,蔽白日,干如梯,达云霄。
小时候,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披着奶奶的方巾,想象自己是劫富济贫的大侠,模仿着金庸笔下的一招一式,站在树下等着一阵阵风扬起我的“披风”。现在想来,儿时还没有学过诸如“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风壮骨时,感受到的那种模糊的、隐隐溢出的情感,其实是大树给予的礼物——一种对于世间万物最朴素的情怀。
盛夏蝉鸣,每当此时,这棵大树都会为农人提供一方纳凉之所,但其实很少有人在此休息,在农业机械化还没普及的年代,从早干到晚是农人的家常便饭。于是,送水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在我和邻家妹妹身上,我们一趟趟端着倒好的茶水,从树荫下走到阳光里,从阳光中跑回大树下。在字还没认全的年纪,见到人就递水,不管认识不认识。我们就像不会说话的大树,似乎认识路过的每一个人,又似乎谁也不认识,但总是尽己所能地为别人提供一丝凉意。
后来,茶杯一年年变少了,村子空了,修路时树也没了。夏天的风变得愈加干热,偶尔和父母谈起那棵树,他们却仿佛从未见过,我甚至怀疑过那是我的幻想。
可每当与村里上了年纪的长辈闲聊时,却又能从只言片语中窥见斑驳树影。
除了田间地头的树,我还对老房子前那棵树有着特别的感情。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我与大树之间的那股绳是在一年年相伴中紧紧缠绕、没入骨血的。
8月盛夏,烈日把地皮烤得发白,人们只偏爱黄昏时才能享受的淡淡的风。北方的夏,天黑得晚,于是有限的一天便被无限延长。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看门口的大树随风摇摆。风忽大忽小,于是层层叠叠的树叶便像连绵起伏的波浪,有节律地向我涌来,包裹我,安抚我,给我注入生命的能量。此时此刻,自由鲜活。我想,人类所苦苦追寻的自由,唯有在自然中方得其所在。
后来一年年长大,我再没有时间坐在院子里吹风看树,印象里高不可及的树竟渐渐变矮,对我的吸引力也渐渐变弱了。这些年我走过五湖四海,最爱看的还是不同的树。
前些日子偶然看了一场玛雅文明展。在古老的玛雅文明叙事里,树是很重要的概念。他们文明中的世界树是宇宙轴心,是三界的中转地。我想这一伟大的设想大概与他们所处的生活环境有关,玛雅人与雨林交锋,进而催生出伟大的奇迹,于是这片土地的人们敬畏、尊崇、爱惜赖以生存的大树。借着这棵巨大的文明之树,衰落的玛雅并未消失于历史长河,反而为整个人类文明刮起一阵亘古不歇的大风。
那时我突然明白,我所拥有的一些性格,比如如今面对挫折的一点点勇气、对往事的留恋、对生活的好奇,也是家乡的大树给我的。在日夜相伴的日子里,大树早已化作温润的风,吹过我的人生。
今年过年,我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急切地去寻找我的树,给我生命以滋养的树。穿过乡间小道,拨开层层灌木,熟悉的树却消失了。
我急切地追问奶奶,得到的回复是:“卖了。”
该怎样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大概就是文学作品里所描述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我的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家人不知道我对树的感情,所以我也无法向他们诉说。有时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树有如此深的依恋,或许上辈子我是树旁的一棵小草,大树在每一世都给予我源源不断的力量?抑或是大树承载的回忆太多,我舍不得。
在家住的短短一周里,我每天都去看大树留下的年轮,那是我们的故事,我与大树的故事。
临走的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明年夏天无法再在大树下吹风了。我不得不痛苦地接受树的死亡,与我不能言语的挚友作别。这大概是它留给我最后的启示:如何从容地面对失去。答案是,无法从容,只能将回忆珍藏,仿佛从未失去。
有时间,我还是想回老家的大树下吹吹风。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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