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钥匙串上有4把钥匙,但常用的只有两把。今天早上锁好宿舍门往外走的时候,我捏着钥匙串上一把陌生的钥匙想了好久,才想起它是开哪把锁的,眉头舒展的瞬间心头也掠过一丝钝痛。

  张花花,我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想你。

  这把钥匙,是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商场里配的,10块钱。你说,好贵,现在配个钥匙居然要10块。

  然而我毫不犹豫地马上扫码支付,这把钥匙在我心里何止是10块钱呢?这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安身之所。

  你那儿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安身之所。

  我们结识在一个干冷的1月,我是刚毕业入职的新员工,你是刚毕业留校帮忙的学生。同样局促的我们,我在办公室拘谨地办理各种入职手续,你来办公室请示汇报,说话声音带着颤抖。

  真正熟络起来是在我被派到系里帮忙的4月,每日工作上的合作让我们慢慢地客套少了,同龄人之间的笑闹多了。我记得那是一个刚刚回暖的春天,你试探着问我周末有事吗,能不能帮你模拟一下公务员面试。那时你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面试,因为我有相似的备考经历,你求助于我。我大方地表示,周末没事,自己面试备考经验丰富,不管是出题、计时还是坐在你对面模拟评委提问都可以。你一副大可不必的样子,说只要计时就行了。

  一段神奇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你双臂伏案,两手扣在一起,把一脑袋桀骜不驯的小黄毛规规矩矩扎成乖巧的马尾辫,挺胸抬头,露出8颗小牙齿微笑,跟我说“评委老师好”,紧紧张张、磕磕巴巴地组织着答题语言。我在你对面厉声厉色敲着桌子,对你伶牙俐齿的回答鸡蛋里挑着骨头。你说你被我吓到了,我帮你练的比你花钱报的培训班有用一百倍。

  刚从独木桥上挤过来的我,太明白背景单薄的人存活之路只有一条——在所有可以有效努力的地方对自己下死手。

  考试临近,这种训练密度由偶尔即兴式地变成了每天下班后的必修课。晚上校园里人声稀少,冬日的冷空气逐渐消匿,春天的花骨朵在窗外悄悄攒着怒放的力气。

  你我在办公室热闹地筹备着你的面试,天南海北地聊天。我们聊恋爱、聊考学、聊家人、聊虚无缥缈的未来。两个异乡漂泊的女孩,孤独的生命印迹因为相互拥抱而逐渐有了温度。

  那时我在北京还没有稳定的住处,只是一腔孤勇拉着一个行李箱就来了北京,全部家当就是两身换洗衣服、一身面试的西装还有半箱面试的资料书,没想到考试出结果慢加上疫情,在青年旅舍一住竟是数月。那段时间,我因为晚上不能好好休息而终日恍惚,你说不嫌弃的话我住你那里算了,别再整日颠沛流离地住着青年旅舍。

  我没应声,那时我多渴望一个能放心安放自己物件的稳定住处啊!我多想住到你那里,只是怕尚浅的交情经不起这样的麻烦。

  一天实在忍不住,我试探着问,能不能真的搬到你那儿,我受够了整天搬来搬去。你说,为什么不能呢?又不是住不下。

  眼泪“哗”地一下夺眶而出,可能就是从这一刻起,你在我心里从朋友变成了亲人。

  我分批次把家当塞进行李箱运到办公室,把不常用的衣物暂时归置到办公室柜子里,常用的归拢好,下班和你一起带回你那儿。

  我发微博说,“购物、外卖软件上乱七八糟的地址删干净,向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正式告别,希望春暖花开来的都是好消息。”你说,会的,春暖花开来的一定都是好消息。

  办公楼前的白玉兰开得正盛,校园里樱花满天,在这个莺飞蝶舞的春天等来的第一个好消息就是你的面试高分。我记得很清楚,你面试完拉着刚下班的我在楼道里雀跃地叨叨个不停,你说好奇怪哦,考试时一点都不紧张,还没有咱们模拟时害怕,面试顺利得出奇。我拍拍你的大脑门交代你,考第一名也不能大意,后边的流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春风轻柔,我懒洋洋地在你的屋子里醒来,周身洒满了慵懒的阳光。你我各自躺在床上刷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有的没的,来京这么久我第一次身心松弛,有了安全感。

  我拿本来要交房租的钱买了一堆零食水果衣服,你笑着问“是不是想包养我”,我说张花花这算给你交房租了。你的生日是3月29日,你喜欢的水果是猕猴桃苹果香蕉,你喜欢一切巧克力口味的甜品,尤其是711便利店的那款经常断货的黑金包,这些我都记得。

  单位周边的地界是你带我一起踏熟的,夏天没空调,我们晚上一起溜到附近大学的学生街上吃饭,你熟悉周边的小吃店,只要我说出我想吃的,你一定能带我吃到最正宗的;你带我遛弯到喜欢你的男孩带你逛过的海洋馆,你说你熟悉里边所有的陈设,如果以后有男孩要带我逛海洋馆一定找你提前做功课,你要教我说些“哎呀海豚好可爱,脑袋光光的,好想摸摸它”“小企鹅笨笨的,蠢萌蠢萌的”……并且恰合时宜地精准“投放”到不同的馆区;我们撸过文具店大姐的三花猫,贪恋过街边超市、水果店里的空调,天桥脚下比谁先跑到天桥上,最后站在天桥正中央看车流如织、喝着三块钱一瓶的冰镇饮料。这些回忆多么年轻,多么奢侈,多么美好。

  窗外蝉鸣阵阵,绿荫浓得化不开。夏日周末,我窝在沙发上写着稿子,你悄悄站在离我最远的角落戴着耳机蹦迪,无忧无虑的时光倏然而过。

  送文件不知道地方,你把自己送文件记下的人肉笔记送给我,精确到谁在哪个办公室的哪张桌子;发工作消息不知道如何才能显得更“官方”,发送之前你给我修改一遍;不好沟通的工作电话你帮我打;工作没处理妥,窝了一肚子火气得直哭,你坐在床头把我安慰好,把没处理妥的东西帮我理出头绪,一点点教我怎么办。

  你是我在北京最大的安全感。

  北京,北京?

  我时常恍惚,我在北京了吗?我来北京了吗?

  北京啊!是我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想,是我幻想了20多年的地方,安放了我尚年轻的人生所有华丽的想象。可阴差阳错,高考和考研我都没能来北京,以至于今日在北京的种种,总让我觉得不真实。来京一年有余,只回家了几天。不敢相信我就这么凭借着一个22寸的小行李箱,唐突斩断了与过往26年所有的联系,另起炉灶在这块没有亲人的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天。

  安全感因为你,归属感因为你,底气因为你。

  我生日你给我订了蛋糕,掀开蛋糕盒子的瞬间我破防了——一个用蓝莓装点着的、插着白色小雏菊的酸奶蛋糕——我只是无意间提过我喜欢白色小雏菊。

  我们一起逛商场,店里你挑了一支全是钻的笔说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问我她会喜欢吗?出了店铺你就把店员刚刚包装好的礼盒塞进我手心,说,拿着,你生日我都没送个像样的礼物。

  我一惊,说,不用啊,我生日都过了,而且你不用给我这样的礼物。

  你说,拿着,以后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看到这支笔能想起你,工作上那么多烦心事,回办公室看到这支漂亮的笔心情会好些。还说找对象眼光高一点,男孩必须比你对我好才可以。

  慢慢地,我开始有自己的小圈子了,你是我经常挂在嘴边的“我兄弟”,“我跟我兄弟来过这儿……”“我兄弟给的……”“我兄弟教我的……”

  我的小圈子建立起来了,周末有了新的去处,下班有了新的朋友,然而你却不在我身边了。

  你告诉了所有人你要入职新单位的消息,唯独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像我们预期的那样陪我过完冬天,我们会一起过完圣诞、元旦,甚至新年。当我得知你马上要走时,你离走不过几天。

  我嚎啕大哭。

  你哼啊哈啊地说:“哎呀,没事儿,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

  我说,花花不一样,那不一样。

  你可是陪我度过在北京扎根最艰难时光的人啊!我不敢想象如果没你我会怎样,会不会现在还是一见了领导说话就发怵,会不会还是报销每次都被打回来,会不会还是办公用品缺东少西没法干活也不知道从哪里找,会不会还是带着学生气走在单位看着一切都怯生生,会不会还是那个上班时时刻刻精神紧绷成高精度雷达的惊弓之鸟,会不会还是一点事情办得不漂亮就哇哇哭,会不会,会不会……

  我抱着你哭,像以前一样掰着手指头念叨着所有的委屈和不舍,越说眼泪越刹不住。我太清楚,我的人生不会遇上第二个张花花。

  你走时向身边所有熟悉的人交代,希望以后有事儿大家多帮帮我。

  饭桌上你跟别人碰杯时说,电话里说,语音消息里说。

  一遍,两遍,三遍,我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了托孤式的哀求。你说,你看到我就会想到自己刚来北京时,你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小姑娘一个人在北京真的不容易。

  花花,谢谢你陪我走过来京最艰难的路。跟你告别,像是在告别一段艰难并且快乐的时光,好多话要说,可每一句说出口好像都词不达意。你是我的寄托,我的依靠,我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跟朋友及爸妈聊起来我会特别骄傲地讲:我是有“好兄弟”罩着的。

  我以为老天给我们留了充足的时间好好告别,而今生生剥离,像是一把尖刀在剜我胸口的肉。你在我心中是过命之交,我深知你我生活再不会有如此之深的交集,所以告别要深沉又彻底。消化了两天,哭了四五场,念念叨叨跟所有人说我的张花要走了,终于接受并消化了这个事实。

  你说你的新单位有8种馅儿的饺子,每顿都有虾和蟹吃;你说你们每天早上要早训80分钟,犯错误要罚站、背条令,你好害怕,你一向小错不断、背东西还脑子不好。你说,你说……我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听你分享,脸上笑着心如刀割。

  我开始期待你穿上制服的样子,幻想你携带着你的新生活热火朝天地找我玩和吃饭,你一定是带着爽朗的大笑,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

  时光如此残忍,残忍到两个月就可以把一个人生活的印迹抹得一干二净。

  花儿,我有自己的新生活了。

  花儿,我宿舍现在是一张大床,随时给你住,不,那就是咱宿舍。

  花儿。

  我要把咱们那把钥匙从钥匙串上摘掉了。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