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涧

　　【唐】王维

　　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

　　时鸣春涧中。

　　王维字摩诘，祁县人，他的名字连起来就是维摩诘。维摩诘又号金粟如来，才智超群，是佛教里著名的在家菩萨，一生安享荣华富贵的大居士。可能名字真的会对人的生命轨迹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吧，王维的一生，也把自己活成了维摩诘。由于父母信佛，王维从小就受着熏染，他常年茹素，总是读着经卷，参悟经文的妙谛，思考生命的意义。开元十七年，29岁的王维跟随道光禅师学“顿教”，此后与义福、璇禅师、元崇、净觉、神会、温古上人、燕子龛禅师等众多僧人交往密切。终其一生，王维对佛学的信仰越来越诚笃，《旧唐书·王维传》载：“在京师，日饭十数名僧，以谈玄为乐。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

　　王维的《鸟鸣涧》创作于开元年间他游历江南时，他在友人皇甫岳所居云溪别墅，写了《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这是其中的一首。这首诗表面上看，像是一幅写实的风景画，细读来却给人一种空灵安谧的舒适感。这种舒适感一方面来自盛唐时期物阜民丰的厚实底气，更来自诗人剔透禅心的敏锐体悟。

　　“闲”是全诗的诗眼，它并非无所事事的闲散，而是摆脱尘俗羁绊后的澄澈通透，是禅者“物我两忘”的精神状态。唯有人心闲静，方能感知天地间最细微的变化。“夜静”的“静”是环境之静，也是人心之静的外化。人闲故而觉夜静，夜静更显人心闲，人与自然在此达成高度契合。不管有没有人，桂花都会应时而开、随风自落，只与四时更替相关，与人无关。然而王维将“人闲”置于“桂花落”之前，表明只有人心闲静时，才能察觉桂花飘落的微妙过程。这份“闲”，使他放下世俗纷扰，进入无我之境。“夜静春山空”中的“空”，既是山林的空寂，也道出了诗人心境的空明。它并非空无一物的虚空，而是空灵澄澈、虚实相生的境界。“空”字是佛教禅理的核心概念，也是王维山水诗最常用的关键字眼，如“空山新雨后”“空山不见人”等，皆以“空”写山水，写心境。春山之中，草木葱茏，万物生长，本是充满生机，却因“夜静”与“人闲”，显得空灵悠远，仿佛世间万物都归于沉寂，唯有天地与人心相融相通。“空”是视觉上的澄澈，是听觉上的静谧，更是精神上的超脱，诗人以“空”写春山，实则是写自己无我无物，物我两忘，达到“心与境寂”的禅意境界。

　　有人认为，诗中“春山”与“桂花”存在时空矛盾，桂花秋季开放，春山中不应存在。但也有人说，桂树中不仅有秋桂，还有春桂和四季桂，这是无关宏旨的，不用去深究。

　　深夜春山，万籁俱寂，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洒满山林，竟惊动了山中栖息的飞鸟。这些鸟儿叫声在空阔的山涧中回响。月光本是柔和而明朗的，明月缓缓升起，本是极静的场景，却能惊动山鸟，足见山林之静到了极致——唯有极致的静谧，才能让飞鸟对月光的细微变化如此敏感。此处的“惊”，并非惊恐，而是惊醒，是飞鸟在被清辉唤醒的轻动。偶尔划破空山寂静的三两声鸟鸣，更衬托出了春山之夜的“静”与“空”。王维用“以动衬静”的手法，将春山的寂静写得可感可触。南朝梁王籍《入若耶溪》诗中，就有“鸟鸣山更幽”的诗句，王籍直接表达了这层意境，王维则含蓄地将此诗意留给读者来品味遐想。爱写翻案诗的王安石有句：“一鸟不鸣山更幽”，遭到黄庭坚的取笑，说“此点金成铁手也！”

　　静中起波澜，以动破静，更显其静。全诗以“静”为核心，却处处藏“动”，桂花飘落是动，月出是动，鸟惊是动，鸟鸣是动，这些细微的动景，非但没有打破静谧，反而让静谧更添层次，更显深邃。这种“以动衬静”的技法，将静谧的境界推向极致，也让诗歌更具灵动之美。

　　诗歌的意境，是诗人主观情感与客观景物的高度融合，王维号称“诗佛”，他以禅者的心境观照山水，故而笔下的春山月夜，皆带着禅意的空灵与淡泊。这几声鸟鸣，也像禅者的顿悟，空灵澄澈，余韵不绝，让全诗的意境在动静之间达到极致的和谐。正如宋代诗评家严羽所言：“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诗中的禅意并非直白说教，而是通过意象与境界自然流露出来，体现了禅宗“即事而真”的思想，让读者在品读山水之美时，自然体悟到禅意之妙。

　　山涧潺潺，鸟鸣声声，月光如水，桂花飘落，所有意象融合成一幅月夜春山图。画面以素色为主，桂花的淡、月光的白、山林的青，色调清雅，不染尘俗，恰合禅意“清净无为”的审美追求。没有浓墨重彩，没有繁复勾勒，仅以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山水的神韵。苏轼曾评价王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在这首诗中也得到完美的体现。

　　清代宋宗元在《网师园唐诗笺注》中说：“闲事闲情，妙以闲人领此闲趣。”只有心灵从容安闲，才能写出空灵淡泊的文字。王维闲看桂花自开自落，他的心神却并不枯寂，是生动的，娴雅的。身处纷繁喧嚣的红尘世界的我们，是否也应该试着探究这样的心灵境界呢？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