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重庆东南部的小镇,往山里走,过了一道桥、翻了两个坡头,有一个巴掌大的村子,叫老鸦水。我一直觉得这名字太土,每次出门介绍自己都十分羞耻。

  村里很多地方都种上了柚子树,那些柚子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没人说得清,只晓得太爷爷那辈就有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潮润润的,像山里老人饱经风霜的手。树冠撑开老大一片,把院坝遮得严严实实,夏天坐在下面,连蒲扇都用不着。

  我是两岁时回到村里的,但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爷爷。只听家里人说,爷爷身体不好,一直都是奶奶操持家里,一家的担子全落在奶奶一个人肩上。姐姐才一岁的时候,爷爷就不在了。奶奶个子瘦小,尖尖的脸,颧骨高高的,手上全是裂口和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可就是这副瘦小的身板,硬是把4个孩子拉扯大。除了我父亲,还有我叔叔以及两位姑姑。在那年月,家里的顶梁柱垮了,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不敢想,也想象不出。奶奶从不跟我说这些,偶尔提起,她都只说爷爷曾经有多么受人尊敬。

  奶奶是个极为勤快的人,天不亮就背着背篓上山,天黑透了才回来,背篓里装着猪草、柴火,有时候是一捧野生树莓,揣在怀里带回来给小辈。她的腰就是那时候压弯的,等到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直不起身了,走路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老柚子树。

  我家就有一棵柚子树,长在院坝入口处,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雷劈过,后来又自己长好了。奶奶说那棵树是她和爷爷种的,比父亲还大几岁。这是他们一起上山挖的柚子树苗,栽在院坝头,说留给后代。说这话时,她满脸的笑意,望着柚子树出了神,也许又想起那年和爷爷一起把树苗栽下去的场景了吧。

  爷爷到底没有等到树结果。柚子树还没挂果,他就走了。奶奶一个人守着那棵树,浇水、施肥、修枝,像守着什么了不得的念想。后来树终于结果了,第一年只结了3个,黄澄澄的,挂在枝头像3个小灯笼。奶奶切开分给4个孩子吃,听奶奶说,爸爸他们都说太酸不喜欢吃,但奶奶却觉得很香,因为爷爷喜欢这酸味。

  我小时候不懂这些,每天就喜欢爬上树登高望远。爬树很简单,找到树干那几道天然的凹槽,脚踩上去,蹭地一下就蹿上去了,刚好就能坐在树枝交叉口。姐姐在下面鄙夷地看着我像个猴子上蹿下跳,奶奶在院坝里晒着东西,时不时提醒:“慢点慢点,莫落下来了。”声音不大,细细的,像风吹过柚花。

  她总是很忙,手里永远有做不完的活。天还没亮就起来,烧火煮饭、喂猪喂鸡,然后背着背篓出门,回来时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中午在太阳底下晒谷子,傍晚在灯下缝补衣裳,夜深了还在灶台前忙活,准备第二天的猪食。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她都还在准备着明天上山的吃食。

  她的手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手,也是最好看的手。骨节粗大,手指弯曲,手背上没多少肉,全是暗青色的血管,像老树根。可就是这双手,会做最好的柚花酒,会在冬天把我和姐姐冰冷的脚捂在怀里,会在夏天把做好的柚子酒擦在我们被蚊虫咬到的地方。

  柚子花开在4月中下旬。一开始是青绿的小疙瘩,不过几天,花苞就慢慢鼓起来,顶端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白花瓣。早晨一推门,那股香气就猛地撞过来,浓烈中带着清苦,泼在人的脸上。

  柚花一开,奶奶就忙起来了。她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树下,面前搁一个大簸箕,把从树上摘下来的柚花一朵一朵地拣。她要拣那些半开的,全开的太老,花苞又太嫩,半开的最好,花瓣厚实,香气也足。拣好的花摊在簸箕里,放在阴凉处晾半天,等表面的露水干了,就可以拿来泡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极有耐心,不慌不忙的。

  泡柚花酒一直都是很随便的,把家里没用完的白酒倒进塑料瓶或者陶瓷罐,再猛地抓一把柚花塞进去就行了。塑料瓶直接拧紧盖子,陶瓷罐就需要在坛口用黄泥封死,然后随便找个堂屋的角落放3个月,泡到酒变成淡黄色,打开口子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那就成了。

  村里四面都是山,到了夏天自然蚊子就多。每次我和姐姐还有弟弟被咬了,忍不住地使劲儿挠,奶奶就会用柚花酒给我们搽一搽,果然就不痒了。有时候扭伤或是背上哪里不舒服,也会把柚花酒滴在两个手掌间,然后用掌心的温度加热再敷在痛处,确实也能缓解一些症状。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每到夏天,村里的人都会在家里备上一瓶柚花酒。

  柚子花落了,奶奶会把落花扫到一起,不是扔掉,而是铺在鸡窝上面,说可以防虫。剩下的花瓣晒干了收起来,冬天拿出来煮水泡脚,说是活血祛寒。她舍不得浪费任何一朵花,就像她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粒米、一根线、一片菜叶。过惯了苦日子的人,骨子里刻着对万物的小心翼翼。

  秋天,我吃上了自家的柚子,酸甜的口感夹杂一丝苦味儿,特别好吃。我在柚子树下度过了几个春秋,也长得更高了。六年级的时候,我们搬到了镇上,奶奶还是留在村里,每次放假回去看奶奶,她都会塞给我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柚花酒,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带去学校,晚上睡觉抹点在身上,外面的蚊子认生。”她说。我把瓶子装进书包里,走到村口了,回头看见她还站在柚子树下,瘦小的身子被树荫遮了大半,佝偻着背。那棵柚子树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像落了一层雪,衬着她灰扑扑的衣裳,说不清是热闹还是冷清。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奶奶体弱多病,也搬来镇上和我们住。我一个月回一次家,而老鸦水却只有过年的时候回去。再后来,听到的就是老家的地要扶垦,房子全得拆。拆的那天,奶奶站在柚子树下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一根一根被卸掉,她时不时茫然地抬头看看满头的柚花,仿佛在说着什么。我知道她舍不得老家的一切,舍不得这棵挺拔的柚子树,只是不说。她这辈子都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沉默中。

  县城到重庆,重庆再到银川。我越走越远,回镇上、回老鸦水的日子越来越少,也很少再闻到柚子花的香。就算有,也总是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雾,少了露水,少了奶奶簸箕里摊开的那一地碎白,少了那棵老柚子树树干上的青苔和疤痕,少了我在柚子树上疯狂摇动树枝时哗啦啦的响动。

  过年,我们是需要去上坟的。一年没回来,村子变了,水泥路修到了大院坝,村里的房子只剩下了一两户。村口处的柚子树还在,它们比以前更老了,树干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层毡,有几棵被虫蛀了,空着心,却还在开花。可我家院坝边上的桃树、香椿树以及那棵我爬过无数次的柚子树却不在了。我有些错愕地看着还剩个树墩的地方,又看了看奶奶,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地里啥也不能有,你爸砍掉了。”奶奶轻轻地说着,眼睛却没有一刻离开过那棵柚子树,这里有她和爷爷的回忆。也许,她在和这里告别。风吹过,我又闻到了柚子花的味道,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光着脚板在院子里跑的日子,想起骑在柚子树杈上晃腿的午后,想起奶奶用粗大的手指一朵一朵拣花的背影,想起她佝偻着背在灯下纳鞋底的样子。那些记忆像泡在酒里的柚花,时间越久,颜色越深,香气却一点也没有散。

  “奶奶,我下次回来,再也没法爬树了。”我忽然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啥子嘛,村里人都没了,它一个人怪无聊可怜的,也该砍了。”

  关于大院坝的记忆逐渐模糊,那个光着脚在坝上乱蹿的小屁孩,和如今步入职场的我的身影,会在某一朵柚子花里慢慢重合,只是他们再也无法回到那年那月。而奶奶那双粗大弯曲的手,那副瘦小佝偻的身躯,那些泡进酒坛里、种进泥土里的爱与坚韧,会在每年柚子花开的季节,一次又一次地飘香,就算陷落在泥土中,也会反复地盛放。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