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切热天都当夏天处理,事实上春天和秋天都有一些炎热的日子,甚至在暖冬,人也有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没人会刻意记下过去的日子具体发生在哪个季节,把眉头和眼皮皱起来是我们抵挡太阳直射的唯一方法,于是夏天又在那时悄悄种进了心里。我只好将错就错地认为一切都发生在夏天吧。

  但真正的夏天从来不会悄然而至,它高调又炽热,踏着火焰般的烈风迈过山川湖海,飞越沼泽森林,穿越房屋楼宇。不论自然还是文明均倾倒于炽热一夏,植物蒸腾、冰川融化、机器轰鸣,北极圈出现日不落,南极暂失白昼极光绚烂。在这个无限接近太阳的季节,万事万物都尽全力向这颗巨大恒星展现魅力。一旦最好的时机逝去,万物便会凋零和沉睡,仿佛一切的蛰伏与生长只是为了夏天。越渺小的生物越喧闹,蝉鸣叫完一整个季节就谢幕,萤火虫飞不出夏夜的草丛……

  原本适宜的温度和水汽仅在这个季节沸腾,我们既汗流浃背又精力旺盛。冷血动物从阴暗潮湿的洞穴缓缓苏醒,浮萍铺满整个水域,蕨类植物覆盖全部裸露的山石。候鸟定居,野生动物追逐太阳开启漫长的迁徙,再无生灵渴望流浪,万物疯长。世界仿佛静止在一个最完美的时刻,除了绿再也容不下其他色彩。夏天绿得纯粹,绿得斑斓,绿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漫长的白昼中,手头上有再重要的事也先放放吧,让我们一起陷入沉沉的午睡。来不及等到深夜,所有人已经进入梦乡,一个个关于完美夏日的假象都成立,一觉醒来的涔涔汗液是夏天与我耳鬓厮磨的证据啊。

  在夜晚,气势汹汹的太阳终于偃旗息鼓、一蹶不振,给我们留下阵阵清凉。夜空像倒扣的海洋,深邃却暗潮涌动。万千星辰犹如大海之中引航的灯塔,遥远却明亮,既渺小又庞大。吸收了星光的行星和巨大的恒星都在宇宙中指引、吸引着什么的到来?是永恒的黑暗还是驾驶飞船的神秘生物?我无法想象。至于1000光年以外,在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宇宙深处,那里会有夏天吗?会有像我一样痴迷夏天的渺小人类吗?

  在夏天,所有的颜色都明亮,所有的大雨都滂沱。我能明显感受到,我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更为紧密。所有热烈的气息裹挟着蝉鸣和泥土的清香,轻而易举地顺着我的毛孔直抵心脏,我无法控制地浑身战栗,也想试着像一只蝉一样发出叫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蓝天白云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尤其是夏天的天空,它像一颗双黄蛋,白云与白云泾渭分明。一边是被打散的蛋黄与蓝天模糊了边界,浑浑噩噩,一边是完整的蛋黄,边缘清晰,立体又分明,让人很想不顾一切翻转天际去看看那立体的白云背后是什么形状。

  我明明度过了那么多个夏天,却总也想不起夏天具体在哪一天结束。当我醒悟过来时,我已哈着白气,回忆着关于夏天的一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一天穿上的棉服。就这样,我身上厚重的衣服将夏天死死地隔绝在外。我只好等待北半球再次倾向太阳,这将多么漫长啊!

  一切抵抗炎热的事物都加深了我对夏日的误解。随着我经历的夏天越来越多,我对它的误解也越来越深。当我目送着最后一轮夏日落下山,渐渐地,我像一只夏虫,只能在这个季节鸣叫。

  我渺小又可笑,原来所有关于夏天的迷恋和误解不过是来自地球倾斜的一个锐角。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