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爷从出生、老去,直至死亡都未曾离开过这片土地。土地承载了他简单的一生。

  我对他的记忆始终连接着这片土地,而它并无特别,像其他任何一片土地一样。这里似乎永远种植着玉米,春天发起嫩绿的芽,逐渐越长越高,向上抽穗,展现自己蓬勃的生命力。玉米看着我逐渐变得比它高,也看着我的二爷一点点变得比它矮。二爷在这块玉米地上老去,玉米也变成了干枯的秸秆,成为肥料。后来,在同一个季节,二爷陪着玉米,一同把腰弯进了土壤里。

  二爷对待土地有异于他人的执着,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他却去田地越来越勤。二爷在这片玉米地里弓着腰,锄地,施肥,浇水,不到日出而作,日入还未息。村里人常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努力种地?明明不用起那么早也能种得完。”在我的记忆里,他没有给出任何答案,只能看到他躬耕在田里的身影,似乎耕耘就是他此生全部的任务与归宿。前段时间,看到他辛辛苦苦辟开的荒地变成了池塘,我突然更好奇那个问题的答案,可是,答案再也没有了。甚至,这片土地都未能埋葬他的肉体。很显然,他日日耕种的土地都没办法为他撰写人生的故事,更不能回答他内心最深处的问题。

  每次去二爷家,他会给我分享他正在阅读的书,劝我好好学习,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我知道,在他那一代的农人里,识字都是难得的,可他不仅看过很多书,而且很清楚外部世界的发展。在我看来,这片土地用自己的土壤和水源孕育了一个不一样的生命,却同样禁锢着他。二爷为这片土地付出了一生,却没能好好看看他所好奇的世界。如果可以,我真想带他好好看看博物馆和图书馆,丰富的文化资源,先进的科技产品……

  我最后一次见到二爷时,他穿着厚而宽大的灰色外套,戴着一顶颜色很深的毛线帽,面容憔悴,像风里伫立的一座雕像。他站在破落的木板门前,眼角、嘴边没有一丝笑意,只是说“坐,我给你搬椅子”,然后不断摩挲着一本老旧的红色书籍。看着虚弱的他,我突然好害怕死亡,死亡意味着消失,意味着痛苦。可容易被人忽略的是,死亡还意味着重启。四时永远周而复始,永远有人老去,永远有人新生,就像那片玉米地里的玉米,从嫩绿到棕黄,会钻土而出,也会最终埋进土壤里。

  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了二爷的死讯,我的脑海里,浮现起他对我多次的担心与期盼。眼泪瞬间奔涌出眼眶,却只能落在远方的土地里。

  故乡的土地并未收到我怀念你的讯息。我没有参加你的葬礼,更不知道你对你的一生是否满意。

  我猜你一定会感到惋惜,惋惜没有生产更多的粮食与蔬菜去售卖,或者送到几个儿女的家中。但我突然为你长舒了一口气,你终于不用再辛苦耕种,为土地和儿女奉献自己。我想为你庆祝,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你将终于可以为你自己种出不一样的“庄稼”。

  3月,那片玉米地上的玉米本该发芽,可现在除了杂草,那里什么也没有,曾经的你带走了你最爱的玉米地。然而总有一天,新的玉米种子会发芽,就像那个新的你一样,所以你不必再守着这片土地。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