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路灯在跑道四角散发着昏黄的光,下晚自习以后,这里属于一群睡不着的人。

  这群人出现的时候,恰是整个学校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这年我刚上大一,宿舍里一共6个人,5个在打游戏,键盘的敲击声、输掉游戏的大喊像是一层膜,把我和睡眠彻底隔开。

  我试过很多款耳塞,在网上搜索过很多方法,都没用。后来我干脆穿上鞋,下楼,往操场走。

  穿过一条两边都是树的柏油路便到了操场,此时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松树被风吹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跑道上,一个男人从我身旁经过。他跑得很慢,要不是他在摆臂,我还以为他在走。他跑了一圈又一圈,我走了多久,他就跑了多久。

  我每次去操场,都能看见他,永远是那个速度,永远是那个动作。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哪个系的。我只知道他来得比我早,和我同时离开。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收得很短,在我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出现。

  某个晚上,我跑到旁边的看台上休息,他也停下来,坐在我旁边隔了几个座位的地方。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水壶,拧开,慢慢喝。我听见水咽下去的声音,咕咚,咕咚,很响。他喝够了,拧上盖子,看着我这边,笑着点了一下头。

  我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挎包背上,慢慢往操场外面走。在那之后,我们遇见就会点头打招呼,但从未说过话。

  春风把雪吹化了,结成冰,他依旧在操场跑着。这时的风像一把刀,吹在脸上有刀割的刺痛感,我看见他满脸通红,加厚的袜子紧紧地裹着他的棉裤,鼓鼓囊囊的。他到底为什么跑,减肥吗?可他已经很瘦了,像根钉子。到底是什么让他坚持了这么久?我想问他,但一直没说出口。

  后来课业越来越忙,我去的机会越来越少。直到期中考试失利的那天,我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最后到了操场。

  我坐在看台上,脑袋空空的。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坐在了我身旁。

  他没看我,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怎么没再来了?跑几步吧。”

  我跟着他的节奏,慢得像在走。跑道上的人渐渐都离开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考试也失利过。”

  我侧头看着他。

  “那是我大三的时候,我想‘推免’,拼命学习,还是失败了。我就这么绕着操场跑,跑了一夜。”

  “后来呢?”

  “后来,我跑习惯了,跑了7年。”

  我想他已经毕业了吧。

  “你学什么的?”

  “文学。”

  那天我们坐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他没问我是学什么的,我也没说,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操场对面宿舍楼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

  后来我要备战期末考试,偶尔路过操场,会往里看一眼。灯光还在,跑道还在,那个慢跑的身影还在,但我却再没进去过了。

  期末考试过后,我特意去操场转了一圈,只不过是白天,太阳很大,操场上都是体育学院的学生,很热闹。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一个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我又想起了他的话。他跑了7年,我这才不到一年,以后的日子还长,还有很多路要跑。

  开学前一天,我回到学校,晚上绕到操场那边,往里看了一眼。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凉凉的,我看见他还在跑,远远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第二天上课,我们整个学院都在一间大教室里,同学们议论纷纷,说教我们的是一个很有能力的老师,不少学校向他伸出橄榄枝,但他就是没有走。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分钟,我看见他拿着水杯走进教室。

  “同学们,还来得及。”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走在路灯下,离操场越来越近。自那以后,在跑道上有了两个慢跑的身影,无论春夏秋冬,就这么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跑着。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