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的襄汉平原，丰收的景象中我最青睐芝麻的姿态。

　　尽管，稻谷、玉米、花生几乎占据了整个田野，但在它们霸气的包围中，那些微微隆起犹如平原优美弧线的岗地，以及一座座营子跟前，厚密的芝麻却不甘示弱，以其四棱、六棱甚至是八棱层叠向上的蒴果，婷婷玉立于广袤无垠的庄稼阵营里。它既不像沉甸甸的稻穗那样谦逊地低着头颅，也不似金灿灿的玉米那样兴奋得趾高气扬；而且，它还没有粉嘟嘟的花生裹着外壳还要藏身土层的那种娇羞。它大方、率性，大度、本真，密致而不粗粝，丰饶而不张扬，这种迎接收割的坦荡姿态我尤为钟爱。

　　其实，我喜爱芝麻由来已久。小时候生活于鄂西北山区，大约从9岁开始，几乎每个周日，我都要跟随母亲从其任教的天宝寨到8里外的小镇购买商品粮。除了粗细搭配、定量供应的口粮外，每人每月另有4两香油配供。就是这有限的香油，使我每次到粮站的第一时间都要直奔柜台边的“油鼓子”而去。一边眼馋地看着“鼓子”里闪着红褐色光泽的香油，一边贪婪地闻着浓郁的油香，心想那么一大“鼓子”香油，为何每月只卖给我们家两斤？而在购买香油时，从售粮员将漏斗套入油壶开始，到用长把儿油提子从“鼓子”里舀油倒入漏斗，我的眼睛片刻都不会离开售粮员的操作——两斤香油，4次重复，半斤计量的油提子便完成了任务。而我的心也随之起伏着希望，希望售粮员将油提子挪离漏斗的动作慢点、慢点、再慢点；而在他取出漏斗时，我一定会说：“漏斗还在滴呢，还在滴呢！”那个年代，物质匮乏，定量供应的香油极其珍贵，我的“滴滴计较”是我帮衬母亲的一点小心思吧。

　　买好油，我问母亲香油的来源，母亲告诉我是用芝麻榨的。那一瞬，芝麻在我脑海里突然就伟大起来——这是一种怎样的神奇植物呢？能榨出那么香、那么让人馋的油来！

　　遗憾的是，天宝寨山高不产芝麻，离开寨子前，我从未见过芝麻的模样。

　　1974年秋，我随父亲到重阳读初中。学校背后的山腰上有片勤工俭学基地，老师带着学生冬播小麦、夏种芝麻。开学首次去基地，我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芝麻，激动中竟忘了自己害怕虫子的本性，与同学们一起开心地捉起了胖嘟嘟的芝麻虫。而在挺拔的茎秆上，青嫩的芝麻荚棱角分明，层层叠摞，茎秆上部却仍在盛开着或粉或白或紫的圆筒状花朵，满地看去，蔚为壮观，煞是可爱。

　　我在重阳所看到的芝麻，不是在半山腰的梯地上，就是在背旮旯儿的瘦田块里，与大面积粮食作物相比，它是那样的微不足道，我深为可以榨制香油的芝麻而不平，也为大好的河谷平地不广种芝麻而惋惜。当然，我更钦佩芝麻的与世无争——它们虽然只能栖身于坡改梯、边角地、瘦田块，却仍然生得端庄、站得笔直。

　　秋分后，老师带着我们将芝麻连秆割起，捆扎成把，扛至操场，搭成人字架，接受秋阳的洗礼。几个日头下来，各班抽出个头大的男生，到操场铺上塑料布，一手倒拎芝麻捆，一手用小木棍敲打，那黑白相间的芝麻粒如同细密的雨丝落在塑料布上，簌簌有声，宛若是在轻吟丰收的歌谣。接下来，归堆、装袋、售卖，换回课堂用品、体育器材、学习奖品，一季芝麻也便完成了光荣使命。

　　后来，芝麻开始攻陷河谷平地，人们管它叫经济作物。河谷地区不少农户，也确实靠其增加了收入。日常生活中，母亲不再为香油不经吃而犯愁，集市上不仅买得着芝麻油，而且，芝麻糖、芝麻饼、芝麻团也有叫卖。再后来，商店里更是有了工业化制作的芝麻糊、芝麻酱、芝麻酥糖等，芝麻制品成了人们调节胃口的美食，不再仅仅是逢年过节才有的稀罕物。

　　而真正领略芝麻的风采，是我到襄阳工作后。作为国家商品粮油基地，这片广袤的沃土因了汉水的滋润，不仅盛产稻谷、小麦、玉米，而且，芝麻、油菜、花生等油料作物也是铺天盖地。对于打小就有“芝麻情结”的我来说，在广阔无边的庄稼阵仗里，我自然更在意芝麻。然而，汉水两岸，无论襄北还是襄南，我发现芝麻大都生长在丘陵岗地，或是营子周边的旮旯犄角，而把平坦的土地留给了粮食和油菜作物。非但如此，芝麻还多与花生、大豆、红薯间作——这正是芝麻的优异之处——因其茎秆矮、细、直，遮阴少，宜于同无秆作物混作；又因其耐旱性强，将它种植于岗地，是农耕智慧的体现。若谈土地利用效率，种植芝麻当数第一，其单秆型品种每亩种植密度高达12000至15000株，分枝型品种也可达8000至10000株。这样高的种植密度，增长的不单是单位面积产量，更可抑制杂草生长，减少中耕管理。芝麻的这一特性，使其在襄汉平原构成了独树一帜的生态与经济双效共生的种植体系。

　　芝麻浑身是宝，叶、秆、实皆堪大用。

　　进入6月，襄汉平原的芝麻地里，会有许多采撷芝麻叶的身影。人们把鲜嫩的叶片掐回家，放到大锅里焯一下水，捞起摊入仆土灰中洇润至半干状后，再揉捏成团，晾干储藏。秋冬春三季，或炒肉，或烧鱼，或炖汤，或做馅，而用其制作的芝麻叶面条，如今已成为襄阳地区的名主食。

　　我吃得最美的一次是在朱集镇，当一海碗白里透着墨绿的面条端放在面前，那种特有的清香加上芝麻油的醇香，直把我的味蕾勾到了极致，根本无须其他菜品。一海碗芝麻叶面条下肚，不仅口舌、肠胃享受了快慰，而且周身通泰、神清气爽。我还极爱吃芝麻叶烧鲫鱼，为此特意向一位厨师请教做法。他告诉我，先将芝麻叶切碎、红椒切片、姜切末、蒜拍裂备用，烧热铁锅倒入凉油，将姜末、花椒爆香，放入芝麻叶、红椒片和蒜块翻炒片刻，加盐、生抽及适量的水，待到沸点后放入洗好的鲫鱼，点些料酒翻烧至汁干，一道味鲜色美的芝麻叶烧鲫鱼便可起锅了。当然，烹饪芝麻叶首先必须做足泡开、洗净、浅炒的功课，这样，菜肴、馅子及面条才更会让食者唇齿生香、回味无穷。

　　芝麻秸秆呢，别看它粗不过小指，长不盈一米，在过往的岁月里，它同各种庄稼秸秆一样却是庄户人家做饭、取暖不可或缺的柴火。芝麻秸秆自带油脂，引火烧灶更是上品。而其燃烧后的灰烬，则富含钾、钙、镁、磷，是改善土壤土质、易于庄稼吸收的优质有机肥。另外，“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寓意，也孕育了鄂北地区“踩岁”之习俗——每至春节，家家户户都会在室内外铺放芝麻秸秆，除夕晚上不仅家人要去踩一踩，而且也提供给大年初一拜年的客人踩。这一踩，一则象征来年生活步步高升，一则“岁、祟、碎”谐音，预示将旧岁的邪祟踩碎，来年人畜兴旺，大吉大利。

　　芝麻籽粒，小如尘埃。说其功效，则为养生之宝。丰收时节，倘若你去到襄汉平原某户人家的晒场，你一定会觉得晒席上那数以亿兆的芝麻籽粒，没有哪一粒不灿烂、不鲜香。是啊，它怎能不灿烂、不鲜香？芝麻不仅含有蛋白质、卵磷脂、蔗糖、不饱和脂肪酸、碳水化合物、多种维生素及膳食纤维，还含有钙、磷、钾、钠、镁、铁、锌、硒等多种人体必需的宏量和微量元素，是一种普适性、高香性美食，用其制作的各类食品数不胜数。

　　可以说，芝麻把它对人类的无限之爱，都浓缩在它扁圆、小巧的籽粒之中。而它赐予人类的深厚福泽，就像它永恒的馥香，历久弥新，绵延不绝。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