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平原的春天,是被风叫醒的。
风从邻省安徽吹过来,穿过黑茨河的水面,带着湿漉漉的潮气,一路向西,撞进河南省郸城县最东边的这个小镇。镇子不大,却有一个气韵悠远的名字——白马镇。
老辈人说,这名字是从唐朝来的。那时候这里叫白马驿,是汴州(今开封)通往亳州的官道驿站。驿站的马,全是白马,不是一匹两匹,是一槽一栏的,养在马厩里,拴在柳树下,拴在时光里。南来北往的官员、商贾、书生,在这里换马歇脚,喝一碗茶,吃一碗面,然后继续赶路。一千多年过去了,驿站早就没了,官道也变了模样,但白马还在。不是马厩里的白马,是地名里的白马,是人心里的白马。
镇子东街,有一片古民居。青砖灰瓦,连排成片,屋檐下雕着莲花和蝙蝠,一户门楣上刻着“耕读传家”4个字。这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也是白马镇最老的记忆。我在这里遇见了周大爷。80多岁的他,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春天刚冒芽,嫩绿嫩绿的。
“我爷爷的爷爷就住这儿。”周大爷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以前这条街可热闹了,两边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盐的、打铁的、钉马掌的。老辈人讲,驿站还在的时候,天天有马队经过,哒哒的马蹄声从早响到晚。”我问他,现在还能听见马蹄声吗?他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听不见喽。现在听见的是汽车声、拖拉机声、快递三轮的声。但马蹄声还在心里头——咱这地方叫白马,心里头就得有一匹马。”说完,他指着远处:“你看那边,省道穿过去,往东一拐就进了安徽。以前是驿站换马,现在是高速换乘。路不一样,跑的心一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省道329横穿镇北,车流不息,一直延伸到安徽的地界。那些车里,装着货物,装着希望,装着一个时代奔跑的速度。
从老街往南走,过几条田埂,就到了刁楼村。刁楼不出名,但刁楼麻糖出名。这是白马镇的特产,用麦芽糖做的,又脆又甜,咬一口嘎嘣响,能粘住牙,也能粘住记忆。
做麻糖的是老刁。他家三代做麻糖,爷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父亲骑着自行车赶集摆摊,到了他这辈,开了网店,麻糖发往全国各地。“马年好啊。”老刁一边熬糖一边跟我唠,“我们这麻糖,以前是过年才舍得吃的稀罕物,现在天天都能吃。以前卖糖靠两条腿,现在靠快递。”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订单提示,“早上刚发的货,下午就进了安徽,明后天就能到上海、到广东。”我问他,知道这地方为啥叫白马吗?“咋不知道?唐宋驿站嘛,驿马全是白的。”老刁把糖浆倒在案板上,开始拉糖,“我爷爷给我讲过,说咱们白马驿当年可大了,有城墙,有护城河,人称‘小南京’。各地商贾都来这儿做生意。不过以前是马拉货,现在是车拉货,是网拉货。”
白马还是革命老区,这里有彭雪枫将军留下的足迹。
抗战时期,新四军游击支队曾在这里整训。街头巷尾,至今还流传着当年的故事。镇上的老人说,那时候部队驻在村里,老百姓给战士们送粮送鞋,亲得像一家人。
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领头的男孩快得像一匹小马驹。我问老师,学校有红色教育吗?老师说:“有。每年清明,我们都带学生去祭扫烈士墓。告诉他们,咱们这片土地,是先辈用命换来的。咱们的名字叫白马,就得像马一样往前跑,不能停。”操场边上的黑板报,最新一期写着几个大字:一马当先,不负韶华。
傍晚的时候,我站上镇外的田埂。黑茨河在脚下流淌,水声细细。两岸是万亩良田,小麦刚返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我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远处,省道上的车灯亮起来,一串一串,像流动的星河。白马镇就站在两省交界处,像一个守望者,也像一个迎宾者。风从安徽那边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恍惚间,我好像真的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成百上千匹,从唐朝跑过来,从老街跑过来,从刁楼村的麻糖作坊跑过来,从孩子们的操场跑过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那是白马驿的蹄声,是历史的回响,也是一个时代奔跑的足音。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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