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珍在冬天喜欢坐在板凳上烤火,木质的凳子,底下可以加一点炭,把人烘得暖暖的。如果你来到秀珍的窗前,透过窗户能看见小屋里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屋子的一角——那里坐着两个人,我和秀珍。

  电视里放着几个外国人登上荒岛的电影,我看得津津有味。这是秀珍房间里唯一与时代挂钩的东西,但她也不怎么看,电视于她,只是乏闷时能给点声音的伴儿。同样能称得上时髦的,大概只有墙上日历中那两个穿着清爽的女人。秀珍从不参与我的“电视鉴赏”环节,除了戏曲之外一切从电视机里发出的声音,都被她默认为年轻人的噪音。但她也没要我换台,只是慢悠悠起身,哼着歌绕到屋后去拿吃的,然后像捧着至宝一样交给我——结果已经过期一年多了。过期的时间和日历上印着的年份一样,那日历在她家里,也只是个摆设。秀珍的房子好像已经忘记了时间,只有炭火还冒着微弱的红光,哆嗦着,吐着烟。

  这个季节她是最高兴的。她默默准备好红包,一个一个从枕头下抽出来,在本子上划掉来过的访客的姓名,然后拉着来人坐在带炭火的凳子上,把自己觉得舒服的毯子围在他们身上。这时候她愿意扣上她和时代的纽扣,不过也不扣很多,只是让自己暖起来,然后一遍遍问人家,外头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

  开春以后,秀珍跟着孩子去大城市过了段日子。她无法用矫健的身姿在车水马龙间穿行,整日对着不会用的网络电视发呆,偶尔摸摸精致的瓷砖,踢踢屋子里的扫地机器。她在玉兰花开的时候回到了家。太阳透过窗户直直照进秀珍家,她不觉得冷了,但扣上的纽扣没有随天气转暖而解开,而是一颗接一颗地扣下去,直到穿成一件整整齐齐的衬衣。

  春天的秀珍用不上带炭火的板凳了,她把它们擦拭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着,任凭说笑的邻居们休息。她决定让小屋亮起来——她打开大门,丢掉那些过期的糖果,请来装修的人,把乌黑的厕所装成了整个小屋最亮堂、最讲究的地方。她很热情地招呼我来上厕所。我不爱去茅厕,于是每次回老家,都爱往秀珍家里跑。对我来说,春天的秀珍家一切都是新的:新装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起一直开着的电视,去年新换上的全家福。只有土房子还是大樟树下的那间土房子,土房子里的日历还是那个日历,这是秀珍自己牢牢坚持的、外放的时尚。

  约莫着过了两三年,门前的草堆开始染上霜的时候,村里开始商量着盖新房。秀珍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房子,她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老花镜,也不再搬出她的小木凳,她已经不记得去哪儿弄木炭了。奶奶承担起了照看她的责任。秀珍觉得自己有伴儿,于是就算忘记了很多事,却依然很快乐。她总往外跑,去小坡上晒太阳,去别人院里逗小猫小狗,和奶奶上演猫捉老鼠的游戏。可是除了奶奶,大家好像都不愿再接近她了——我也是。

  新年回老家,我们照例去看秀珍。秀珍难得没有乱跑,靠过来想拉我,手里还攥着不知名牌子的饼干。她突然记起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嘴里念叨那几个外国人,应该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刹那间我闻到了一股很浑浊的味道——是臭味,是骚味,混在一起,穿透了生与死的边界,好像浸透了她的内里。我感到恐惧,我看着面前穿着新衣服朝我伸出手的秀珍,第一次觉得陌生。妈妈轻轻隔开了她伸过来的手。那一刻,她换成了一副生气的样子,嘴里喊着自己的东西怎么会脏,撒泼一般逃了出去,奶奶骂骂咧咧地出去追她。四周的人哄堂大笑,说她如小孩子一般,把她固执的行为又拿出来讲了一遍——这是春节固定的话题。可我仿佛听见秀珍心里的纽扣,一颗一颗崩裂,落在水泥地上,声如劈竹裂帛。那些作为女孩子的片段是最早遗失掉的,而后为人母的片段也只记得一些零星了。秀珍最后的纽扣掉进了那座小屋里,她一遍遍去捡、去缝,却因为岁月的手脚,一切都成了徒劳。后来她不再捡了,任由自己敞着,忘记了许多事,只是还握着那仅有的几枚纽扣,守着一种叫亲情的东西。日子久了,纽扣生了锈,却慢慢融进她的血肉里。最后连记忆也没了,可那丝丝缕缕还连着血管,让她偶尔想起些什么,又哀伤些什么。

  秀珍不在了。

  那棵大樟树还在。土屋后头的树叶落了又开,曾经作伴的楼房也随翻新的任务被推倒了。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围着秀珍家建起来的小院,只剩下她那一间。我不再去秀珍家看电视,也不需要去那里方便,只是偶尔在阳台朝那个方向望一望——天还是蓝的,水还是清的,那座土灰色的房子,带着龟裂的纹理,静静地伏在那里,像要和大地合为一体。

  那里是秀珍的孤岛。

  尘土底下,埋着那些年木凳下的炭火。土坯墙上,睡着早已蒙了脸的女郎。

  一旁江心的高地上,一只白鹤朝云间飞去。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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