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离开了家乡——内蒙古四子王旗,前往江苏常熟一所农村学校任教。

  记得,那是一列绿皮火车——K258次列车,包头发出,终点是宁波,我需要在呼和浩特火车站上车,在无锡火车站下车。那时,一张有座的火车票,堪比录取通知书还珍贵;无座的车票,也常被抢购一空。无奈之下,人们不得不想出对策:先购买一张“送站票”进入站台,上车后补“无座票”。可光是“挤上车”,就是一场硬仗!那列火车还没有停稳,大批乘客就涌向各个车门。大家拼命拥挤,苦了那些拖家带口的以及那些带着大件行李的乘客。好在我一个人乘火车,随身一个小背包,很快就被后面的人推着挤进车厢。上车后,我一边往车厢中间挪移,一边客气地询问有座乘客的目的地。有的乘客回应“杭州下车”,有的乘客无视你的客气。有人要去上海、南京、徐州、泰安、天津、北京……听到有乘客在北京下车,我心头一动,忙上前搭讪,低声恳求对方下车后,把座位让给我。对方不冷不热的态度,差点让我失去继续聊天的勇气。片刻之后,整个车厢里挤得满满的。有的靠着座位侧面站立,有的坐在过道上,还有的平躺在座位底下……车厢连接处,两侧塞满了行李,中间挤着不少人,几乎水泄不通,洗漱的地方也被人侵占了,连厕所门都难以打开。当你感觉坐着有点累,站起来,刚伸了一个懒腰,你就会发现刚才坐着的那块小空地突然没有了。尽管周边的人没有变动,但是你不得不再次找准时机,努力尝试坐下来。一路上,你看到的都是人挤人,听到的都是叹息和抱怨。我甚至不敢多喝水,怕一去厕所就丢了“领地”。其实,我已偷偷给那位北京乘客塞了钱,不是交易,是托付,是青涩年岁里笨拙的信任。

  10多个小时后,列车到达北京。那人下车时,悄悄把钱塞回我手中,微微一笑,便转身汇入人流。那一刻,我怔住良久,原来素昧平生的善意,竟能如此轻巧又郑重地落定。随后的旅程,我才有心情欣赏车窗外的风景,也有时间思考自己的未来。

  1994年,我和爱人在家乡举办完婚礼后,携手又登上了那列绿皮火车,返回常熟。同样,我没有买到有座的票,只能凭着无座票上车。幸亏有几位亲友送我们上车,否则我们带着那么多的安家行李根本无法弄到车上去。看到那么多人拥挤着上车,几位亲友毫不犹豫地把我们和行李从火车的车窗塞了进去。那刻的窘迫与慌乱,至今想来,我仍觉得脸颊发烫。

  随着火车的启动,亲友的离开,我们浮动的心才沉静下来。我偷觑爱人的神情,知道她心中所念的浪漫旅行结婚,已在汗味、人声与颠簸中悄然碎裂了。从她对我的不耐烦和失望的态度来判断,我猜想,她肯定后悔与我一起离开家乡了。恰此时,旁边一位有座位的乘客看到我俩闹别扭,含笑搭话:“看上去,你俩刚结婚。”我红着脸,腼腆点头。“去旅游?”“不,去上班。”“在哪里上班?”“江苏。”“不容易!你媳妇肯定第一次出远门,你要好好照顾她!”我用肯定的表情和语气回应他,爱人似乎也平复了心情,面色好看多了。在张家口火车站,那位乘客要下车,把座位让给了我爱人,同时祝愿我们前程似锦。我们忙不迭道谢,伸手从背包里取出喜糖,那人却已经离去。原来,一趟旅程的暖意,并非来自座位的有无与舒适,而在于陌生人间那一瞬间的理解与援手。

  儿子5岁那年,我们一起回内蒙古避暑。那列绿皮火车已更名为T284次列车,上车时,不再有那么多人拥挤,车厢里也不像以前有那么多人了。但是,最让我揪心的是我没有买到硬卧车票,很担心儿子吃不消硬座的煎熬。看着儿子坐在餐车里的样子,我心头一紧,急忙奔至补票处,询问是否能购得一张硬卧车票。刚巧,一个乘客准备退一张去上海的硬卧车票。我即刻接下,付款、换票,一气呵成。出发后不久,我也有了座位。这次旅程,我才真正把注意力从车厢里的人转向了外面的风景。

  后来,我们难得再乘那列绿皮火车。但是,我想,正是那次旅程拓宽了儿子的视野,更在他的心里种下了善良和希望。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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