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花开正盛时,大雨下了一整天。我决定在雨夜时往北方的镇子去,看望在雨夜同样孤独的枝叶与花朵。车子往北开出15公里,先是见到了成片的柚子树,叶片在路灯下透出浓重的绿,风吹起时像一层浪。

  绣球花树先是零星长在路边,翻越一道一道山岭后,才到达种植园的大门。我撑起伞沿道路走去,影子在雨中被路灯拉得很长。顺着长长的坡道往上,路的两侧尽是绣球花,黑夜里我看不清花的颜色、看不清花的形状,花也看不清我,就连伞也是黑色的。但我们仍然互相注视着,当豆大的雨珠落在花瓣上时,我能感受到枝叶的抖动。

  继续行走着,看见一段长枝伸向柏油路,像纤细的胳膊,我就站在这段长枝旁,看枝上沾满了雨水的叶片。脚边是落了一地的花瓣,也许下午起过一阵风,或者是雨水过于沉重。白天里游人如织,都想尽情欣赏美丽所在,到了夜里,我想问问这段迎风生长的枝条,是否在此夜沉浸于孤独。把脚步停住,我独自望着这段长枝,想读懂枝条上的文字。

  我曾在老家种下一棵柚子树——想必那儿今天也下着连绵的春雨。山区海拔太高,没有人相信从平原上移栽来的一棵柚子树能在苦寒之处结出鲜甜的果子,仅仅是连绵的冷雨就会淹没根系。这里可以长出灌木、草甸,却不肯给一棵果树关于成熟的信心。而上次见这棵柚子树时,它已在雨中长出了今年春天的新芽。此刻,就在大山深处村子里的土地上,那棵果树也在孤独地站着,像眼前的这棵绣球花。

  雨还在下,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雨珠击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天边传来的鼓声。雨水顺着伞沿流下,也顺着枝丫和花瓣的弧度落下,不像孤独者流下的泪,倒像是裹住自己的一层帘。小时候听童话和传奇故事,好像花花草草都是有语言的,只是生活中喧嚣太多,无暇认真听闻。雨声填满了周边的世界,或许此刻就是倾听的良机,但仍然什么也听不见。风也停了,只有长枝在雨中顺从又倔强地摆动。

  我顺着上坡继续走着,这里似乎是一处平地观景台,白天时能看到广阔的绣球花海,到了夜里只能凭借路灯的光亮看到轮廓。再往远看,能看见景区大门的彩灯,还有远处房屋透出的明亮,那轮廓在雨里是愈发朦胧的,光像浮在水面上。这里好像不是观景台,是一艘航行在花海里的轮船,我用手扶着栏杆眺望,身边高高的路灯像一支桅杆。举目四望,发现这里也有一座座山丘,山的弧线融入天幕,雨丝把天地缝合在一起,成片的绣球花是其中的针脚。

  想起来,那棵柚子树的花是含蓄的,白色的花朵有时藏在枝叶之间。绣球花是明显的,开就开成一团,成簇靓丽。可此刻在雨夜里,在黑暗里,张扬和含蓄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孤独的一种形式罢了。即便如此,不论夜有多深、雨有多大,它们依然绽放着。

  雨渐渐变小,却并没有会在今夜停下的迹象,我便往回走。路过那段伸向路面的长枝时,再次驻足停留。雨珠顺着枝条一滴一滴坠落,节奏平稳,像计时器,像叶子的脉搏,像这棵树平静舒缓的心跳。路灯下,这段长枝也有着长长的影子,像天地间的一根琴弦。

  眼里只剩下了这棵树,收起伞在小雨中陪这段长枝站着感受一会儿,凉意会顺着衣领流进,却并不觉得冷,什么浮云蔽日、不见长安,都被忘在脑后。也许这段长枝伸向路面并不为了得到什么,白天的花团锦簇里,大概没有人会为了一段孤枝停留,这段枝只是朝着虚空生长,不为具体的抵达,而愿意成为路过者并不会为之停留的事物。我种下的那棵柚子树,在那偏远的山区里,也只是站着长出新芽,无惧冷雨或寒风,在没有人相信它的时候,依然昂扬地绿着。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