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第几次,帆布袋的肩带又从我单薄的肩头滑落。我木然地耸起肩膀,左手习惯性地将它拎回原处。拖着疲惫的身子,迈着沉重的步子,我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茫然地走到商场负一楼。
此刻,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坐下,吃口热乎的饭菜。沪漂5年,早已吃遍公司和家附近3公里内所有的快餐。一个人吃饭,总是不好点菜,没有比一碗面更能迅速抚慰忙碌整日的单身打工人的了。
忽然想起,20年前,父亲也曾像我一样独自闯荡上海。他说那时吃得最多的也是面,甚至连现炒的浇头都没有,不过是一袋超市里最便宜的方便面。我小时候他很少主动聊这些,直到某天,我忽然兴起说想尝尝泡面,他才打趣似的说:“以前每到月底,要省钱给你买玩具带回家,爸爸就要连吃好几天方便面咯!”我总不忍再听下去。也许成长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我们终于能在某个瞬间,真正懂得心疼父母。
“今天还是吃面吧。”我对自己说。至少吃面不用像去网红店那样大排长队,煮面也不过几分钟,能最快地吃上一口热食,多好啊!想到这里,我不知不觉走进了常去的那家连锁面馆。“小姑娘,吃什么?”店员问道。菜单上的“新品”栏里,“来自长寿之乡的黑塌菜”几个字突然跳入眼中。“这难道是我小时候常吃的家乡菜吗?”心里一动,却又有个声音嘀咕:“这里可是上海啊,怎么会有家乡的黑塌菜?”可终究抱着一丝期待,我要了一碗黑塌菜汤,配一份葱油拌面。
不一会儿,汤端上来了。“竟然真的是家乡的黑塌菜!”我惊喜万分,赶忙夹起一筷送入口中,那软糯清甜的熟悉口感,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小时候每到冬天,妈妈总爱把黑塌菜下在粉丝锅里。爽滑弹牙的粉丝裹着清甜的黑塌菜,一口下去,层次分明,满嘴生香。汤也要多盛一些,吃完菜再喝上一碗汤,“咕嘟咕嘟”碗已见底,热气升腾起来,顿觉浑身暖洋洋的。
起初,奶奶只在门前空地种一点黑塌菜。后来旁边店面扩建做了仓库,菜地没了,奶奶就带我们去太奶奶的院子里拔菜。太奶奶身子还硬朗时,总会亮着嗓子连喊好几声:“多拔点!多拔点!我自己吃不完哟!”直到我离家去南京读大学,在偌大的城里整整4年都没见过一片黑塌菜叶子,我才恍然明白,原来那是家乡才有的味道。这味道里藏的不仅是乡土,更连起了四代人间悄悄流转的亲情。
我捧着碗,一口气喝下大半碗汤。直到口中泛出一丝咸涩,才猛然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28岁的我,沪漂5年一心只顾往前赶路的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想念起家乡和亲人。
5年来,我不服输地奔跑,却从未停下问问自己,只身来到陌生城市追寻的“未来”,真的是心里最在乎的事吗?我在乎的明明是家人,却为何把异乡的漂泊错当成逐梦?又怎会忍心远离挚亲,成日戴上面具去迎合陌生的一切?思绪至此,眼泪彻底决堤……我双手微颤地捧住剩下的半碗汤,试图借那一点余温,托住内心蔓延的慌乱与无助。
如果乡愁是一张船票,多希望它能带人瞬间穿越回往昔任何一个寻常的日子。我不再向往海的另一边有什么风景,只想立刻回到家乡的屋里,喝一碗妈妈做的黑塌菜粉丝汤,听爸爸妈妈唠叨些琐碎日常。
如果还能再贪心一点,我甚至想再次牵起奶奶的手,在太阳下山之前,一起走到街角那家开了20年的炒货铺,称一袋糖炒栗子。然后肩并肩,用家乡话说说笑笑,慢悠悠晃到太奶奶家,拔几棵黑塌菜,问问她今天胃口好不好,下午和姨奶奶打长牌赢了没有,再听听她那一贯爽朗响亮的笑声……
多希望天上也有我们家乡的黑塌菜啊!这样每当太奶奶想家的时候,就能尝到熟悉的滋味,想起那些和她一样,爱吃这口菜的儿孙们。
好在千里乡愁,尚有一碗可渡。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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