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读《湖心亭看雪》时,或许我会一直联想到那年冬至的西湖。

  风挟雨伴雪,笼罩着孤山,一切的轮廓边缘此刻都变得如此柔和,就像处处笼着烟云色的纱。湖水却难得显现出平滑的一面——夏天的水是喧闹的,永远有一层褶皱的外表,镶嵌在这座空山的山脚。只有当什么东西落入水面时,天上的游鱼、水中的雨雾、镜中的人物,才会像水墨晕开一样荡漾在你的眼波。由于天气寒冷,当然也就没有人在雪下得紧的早晨跑到连湖水都结冰的湖心亭了。我坐在粘雪的长椅上,内心异常安静。突然间,听到一阵琉璃坠地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那是湖岸边的冰块慢慢地破碎爆裂的声音。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在湖心亭外面,在北山街上,每个人都在欢天喜地地忙碌着,等待着新的一年。在这里的只有天地、枯木、冰冷的台阶,还有我。一年里,西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我也没有。平日里热闹非凡、穿梭于湖面的游览小船,此时静静地停泊在岸边,它们的轮廓在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孤单。此刻的天空中没有那些色彩斑斓、随风摇曳的风筝,也看不见那些手中拿着泡泡机,欢快地奔跑着吹出一串串晶莹泡泡的孩子——这是在热闹的春日里才有的景象。在这一刻,我只能听到湖面上的冰发出的细微声响。并非剧烈地破碎,而是一点点、一丝丝,如同时间在不经意间缓缓流逝一般,慢慢地裂开——冬至这短短的一天即将过去,这会是春天的开始吗?

  此时置身其中,好像真的能看见那年张岱眼中那充斥着凛冽透彻雪片的天空,和一抔平静的湖水。

  这些年,我路过了很多事,也看见了很多人,有三三两两喝酒的男女,为生活打拼的职员,稚气未脱的学生,失意的过客,理想主义的笔友。

  春夏秋冬,我都一一路过,芒种、小暑、白露、冬至,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因此,每当我路过这些喝酒的人时,我都会想,此生究竟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擦肩而过”式的联系,为什么上天安排我在路过、看过之后,却再也没有其他的故事了。不只是看人喝酒,生活中很多事情我都在旁观。

  于是在冬至这天,想起张岱“强饮三大白而别”,就有了这些胡思乱想。

  这当然不只是喝酒这么简单的事。

  而张岱想写的也绝对不只是和人喝一杯酒而已。

  所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此时遇到了一个“痴似相公”的人,推辞不过而强饮下热酒,转身潇洒离去的意味,多够劲,多妙。竟有一人和我一样,为了同样的目的,在同样的时空里遇见了。

  也许正因为是在这样辽阔而寂静的宇宙里,这种事才能带给我慰藉和喜悦吧。天地无限,时间无止境,空间也无止境,而尘土般渺小的人们,在某事上成了暂时的、不可取代的知己,即使只有一秒钟的相遇,也值得为之流泪。

  人一生又能有几回这样的体验。

  孤独,空惘,漫长,绝望,叹息,感慨万千,悲喜莫名,通通只有自己一个人明白。当有人虽然对此不明所以,仍前来作添酒人时,又有怎样的感受,不是每个人都会懂得。

  同样的道理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觉得《红楼梦》几乎每一页、每一句话都透出悲凉?因为这是一场宏大且华丽富美的梦,而这梦终将散去。

  重点不在于梦散去之后的客观处境,而在于“梦会散去”这件事本身。就像贾宝玉喜聚不喜散,因为散后只余悲凉,或者林黛玉喜散不喜聚,因为有聚终将散。

  一切故事都有结束的时刻,一切聚合都终将散场,这就是人生之无常。散场之后追忆的悲伤,是人类与生俱来对人生无常的惧怕与感伤。

  现在有点明白了当初语文课本的编者,为什么放着那么多恣意奔放的奇文不选,而是选入了这篇简短而朴素的随笔。

  张岱自己也好,邀人喝酒的异乡人也好,后世的评论家也好,无数背古文急得咬牙切齿的学子也好,如果其中有再看到这种文字、想到这种场景就会流泪的人,想必他们也尝过“看人喝酒”的滋味了吧。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