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以四川的方言来说,应该唤作“老家”。
父亲年轻时便离了乡,带着母亲一路走南闯北,最后定居在了离老家只有一江之隔的对岸。于是我的记忆里,总藏着一段渡江的“苦旅”。
说它是“苦旅”,其实也不尽然。只是那江太宽,水太急,船太小,而人太多。
一叶小船,扎满了渡江的人。儿时的我对所有新鲜事物都充满了好奇,每每坐船,我总是第一个抢着穿上发旧的橘黄色救生衣。随着掌舵的一声号响,船离了岸,江面愈来愈阔,我随着船只任由水浪涌动,心也跟着这起伏不定的波浪翻涌,一阵伴着一阵,生出无端的惶然。这种滋味,是万万不可细想的。但母亲似乎总能觉察到,便会熟练地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就在这黏腻的触感里,我觅得片刻心安。不多时,船便拢了岸,人们挤挤挨挨地往下走。母亲拉着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穿梭,在一块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路边上,随机搭上“熟人”的快车。
小孩儿似乎总是这样,怕生。我羞怯怯地躲在母亲身后,她便笑吟吟地调侃:“你忘了,小时候抱过你呢。”母亲仿佛有掌控时间的能力,几句寒暄的工夫,我们也该下车了。临别时是要推让一番车钱的,一个说“要不得”,一个说“拿着拿着”,最终母亲赢了,把钱塞进对方口袋里,拉着我快步走开。
从前,我常忽略老家的“乡气”。直到长大后,重归这片土地,才终于寻得一个时机“嗅”着。那是城市绝然没有的气息:有烹煮的猪草,柴火燃尽的火星,家禽的粪便,浓郁的泥土,飘烟钻进鼻腔的残灰……当然,其中还少不了甘蔗的清甜,那是从青皮缝里渗出来的。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粗粝、原始,却又莫名地叫人踏实。
老家的生计,全靠那一望无际的甘蔗。零散的土地上,三三两两种着些甘蔗,放眼望去,只见密密匝匝的甘蔗林,风一过,便翻涌起层层绿浪。我自幼牙口不好,只能由母亲或父亲将硬节与粗皮啃去,才能咂摸到那口甜,因而从未酣畅淋漓地吃过一回。待到成熟季时,大大小小的卡车、货车纷至沓来,空空荡荡地来,满满当当地走。农人挥动着手中的镰刀,将那些成片成片的甘蔗林收割,再一点点地装载进车里,我想,它们的归宿是开往红糖厂,开往车间。我坐在长木凳上,嚼着刚砍下的甘蔗,糖汁儿顺着嘴角淌在了新换的衣裳上,又滴在了水泥地上,微风徐来,日头正好。一旁结完工钱的农人,先是嘴角仰起一抹笑意,随即又微微蹙眉——有了这笔钱,孩子的学费、牲畜、来年的种子,便都有了着落,可这一算,也剩不下什么了。他望着那片土地,将钱揣进里三层外三层的内兜,扛着锄头,拎起镰刀,归了屋。
大年初二,回乡“挂纸”,也正逢爷爷寿辰。爷爷年轻时眼睛就不大好,老了便彻底看不到了。他只静静地坐在屋前,手边立着一根拐杖。我走近时,他摸索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胳膊,问:“娃儿长胖了?长胖了好。”我应了声是,他点点头,便再未言语。长辈们则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将那包了浆的厨具一一洗净,又把院坝里的鸡鸭捉来宰杀烹煮,灶房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得人脸庞发红。饭菜的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烟气,在院子里弥漫。饭后,便各自备好鞭炮与纸钱,祭拜先祖。坟地在后山坡上,要爬一小段陡坡。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和孩子提着袋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上走。到了坟前,先除草,然后烧纸钱,再对着坟祈愿。钱纸堆里火光跳跃,青烟袅袅,纸灰飘起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也无人去拂。随着众人躲远后,鞭炮炸响,声音幽幽地在山里回荡着。
后来,老家渐渐修了公路,建了大桥,回乡的路程短了许多,儿时记忆里的渡船消失在了江面,我们不再等船、不用看天气、不用担心风浪。可有时候,我竟会想念那艘旧船,想念柴油机的突突声,想念江风灌进领口的凉意,想念母亲握住我手时那潮热的温度。现如今日子忙,也只能年初二回乡,进入村口,从前热闹的村头也变得冷清起来,汽车驶过,卷起地上鞭炮残留的红纸屑,在风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路面。我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上坟“挂纸”。在坟前将钱纸一张一张分开,点燃香烛,再对着祖宗祭拜,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这早已镌刻进我的习惯里。
与往年不同的是,那片熟稔的土地上,多了一座新坟。
爷爷和从前一样,静静地待在那里。乡里不复往日那番喧闹,小孩儿追着离开务工的父母,老人像往常一样,鸡鸣时分起,日落晚霞而归。车子驶过新建的大桥,我透过后视镜往回看,村庄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隐没在甘蔗林的方向。
离开时,后备箱里装着一捆新鲜的甘蔗,随我们一道,驶向城市。
我不再感慨,我不敢感慨。
只将车窗摇开一条缝,让风进来。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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