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晨接班那会儿就下起来了。不大,可是密,淅淅沥沥的,打在运转室的玻璃顶上,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炒豆子。我走到接车地点,打开窗,雨点子就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倒也清爽。
我们这车站,是个小站。往南去是山,往北去也是山。铁轨从山那边钻出来,又往山那边钻进去,远远看着,像两条亮闪闪的线,把这一片青绿给缝了起来。这会儿正赶上一场雨,山里头的雾气就全上来了。
我们这地方,山是多的。平日里看惯了,倒也不觉着稀奇。但今天不同,今天有雨,有云。
那云真是好看。不是大雨前那种乌沉沉的、压下来的云,也不是晴天里大朵大朵、堆得高高的云。它淡淡的、薄薄的,丝丝缕缕,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山腰上皴染出来的。更多的地方,云是成片的,柔柔软软地缠着山,从这座山腰绕过去,又从那座山坳里浮起来。整个山的中段,都被它缠满了,缠得紧紧的,却又轻轻的,像披了一层极薄极薄的轻纱。山是不动声色的,云却是活的。我正看着,一阵风来,那云便动了。它也不跑,也不散,只是悠悠地、缓缓地,从山的这一边,向着山的那一边飘去。飘得那样从容,那样不情不愿,仿佛离别并不是它的本意,只是风催着,不得已罢了。我忽然想,那山留得住什么呢?怕是连这样轻的云,也留不住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信号旗,等着8点20分那趟客车。雨还在下着,一滴一滴的,落在钢轨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儿。钢轨被雨洗得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儿。枕木是湿的,颜色比平日里深了许多,黑的更黑,灰的更灰。道砟也被雨浇透了,一块一块的,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车还没有来。雨还在下着,似乎比先前密了一点点。我便又看那山。云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一些,零零落落地挂在树梢上,像残破的棉絮,风再一吹,也就尽了。这时再看那山,便完完全全地露出它的真面目来——竟是这样青的!
那青,是没法子形容的。平日里看山,总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气,叶子是蔫蔫的,绿得没精神。但经过这一整日的雨洗,仿佛把积年的尘埃都冲刷干净了。那绿,是鲜活的、润泽的,饱饱地含着水分的。不是嫩绿,也不是墨绿,是那种极深极浓,却又极透亮的绿,像是把一整块上好的翡翠,敲碎了,融化了,再泼洒到这山上去的。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亮晶晶的,湿漉漉的。那绿意简直要流淌下来,顺着山势,一直流到山脚下,流到人的眼睛里来。
呜——汽笛响了,在山谷里来回地荡。山上的雾好像也给这笛声惊着了,又悠悠地、缓缓地动起来,往更高的地方飘去。风来了,把那一片白雾吹散,露出山上一片青青的,润润的,饱饱的绿。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屋后也有这么一座山。雨后我也爱看,看山上的云,看云里的树。外婆总说,山是洗过了,干净了,人看着也舒坦。这话我记到现在。那时没有车要接,没有班要上,时间是大把大把的,用不完的。看山就是看山,看云就是看云,心里干干净净的,像被雨洗过的山一样。
列车轰隆隆地过来了,机车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我的制服下摆吹得直飘。一节一节的客车从我眼前过去,车窗里的人影影绰绰的,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打盹,有个小孩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也不知在看什么。
等最后一节车厢过去,我再往对面山上望,那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山顶上还挂着几缕,像是不舍得走,在那儿磨磨蹭蹭的。山整个露出来了,青青翠翠的,水灵灵的,跟刚洗过澡似的。我忽然觉得,这山,这雨,这雾,还有这铁轨,这列车,都凑到一块儿了,凑得正好。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