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夏末。我们搬家。

  其实是从一个老小区搬到另一个老小区。彼时,妈妈的工作遇上点瓶颈。经过多次讨论,我们决定搬得离我妈妈的公司近一点。

  来到这个小区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了——一个奇怪的老太太,她似乎对我们家的装修很感兴趣。

  那时还是个小学生的我,自然帮不上什么忙,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拿着自己的玩具在楼道里或楼下晃悠。

  我们家从夏天装修到冬天,她也在我们这里徘徊、徘徊再徘徊。作为小孩,我很难不注意她。她一只手提着破烂的袋子,另一只手总是无意识抓着衣角,瘦瘦小小的,脸上是岁月刻画的蜿蜒沟壑。

  爸妈都让我离那个老太太远点。

  我是个听话的小孩,我从来没有和这个老太太说过一句话,但我总喜欢观察她。她的工作大概是收废品。垃圾桶和她差不多高,她需要吃力地踮起脚尖,把垃圾桶压弯。她的手上没有手套,脸上也没有口罩,只是一味地皱着眉头在垃圾桶里翻找,熟练地踩瘪瓶子,然后用自己干瘦的手把它们全部扎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这些废品能卖多少钱,只知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手上永远有一个大麻袋,时而空空如也,时而满载而归。而她脸上出现表情的变化,也大概率是手里拎着满满废品的时候。我能看出她松动的脸皮撑起寡淡的笑,像寒风中飘零的最后一片枯叶。

  她住在一楼,老式小区的电动车充电桩就在单元门口的旁边,而她家旁边的充电桩却从来没有人充电,有的只是她积攒的废品。每个月中都有一天,她会走到离小区不远的废品站,找同一个男人来收废品。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是她的儿子。

  男人长得和她一点也不像。高高壮壮,黝黑的面孔,开口是乡下土音,但听着不像我们这个地方的。他脸上总是带着不耐烦,粗黑的眉毛没有一刻不是拧在一起,眉压着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我偶尔能看见老太太领着他来到楼道口,然后,老太太像个孩子一样指着她的这些废品,笑着看向她儿子,就像一个小女孩炫耀自己的新东西。但她的儿子始终没什么表情,有时会附上几句“少折腾”的话。但老太太没听,捡废品的频次一点不减。

  我突然感觉这个老太太像一条季节性河流。雨季来临的时候变得些许丰沛,大多时候则是干涸的,只剩龟裂的皮肤和广袤的大地贴合。她的儿子可以算是她的一场雨——虽然我没见过她的儿子对她摆出好脸色。

  她不被小区里的人待见,这大概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你手上拿着空的矿泉水瓶,她会等待一个你跟她对视的眼神,然后走上前问你“还要不要”;刚扔在垃圾桶边的快递纸盒,她会等你走后立马捡走。但如果是你直接给她,她又会摆摆手。

  只是这样的行为在别人眼里有点怪异,因此关于老太太的流言频出,“偷”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这些话是否传进过她耳朵里,但却被我切切实实地听见过。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开始厌烦她,可能我真的把这些言论听进去了。

  高考结束后,高三这场连绵的阵雨终于停止。经历过太长时间的梅雨季,我迎来人生里的艳阳天。家里的书堆成一摞又一摞,我妈说要找个时间卖给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我又想起她。我和这位奇怪的老太太第一次有了正面接触。

  我妈认识一个收废品的,这么多年我们所有的二手用具都给这一个人。

  这一次时间没约好,正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收废品的出现在我家楼下。我一个人拎着三摞书颤颤巍巍下楼。妈妈在我家的小仓库整理我高一高二的书。以前我妈总是舍不得卖,现在大概是想开了。

  我累得汗从鬓角流到下巴,就躲进松树底下的阴凉处,注视着我堆在地上的书,毫无遮挡的阳光全都照在我的书上。

  书上渐渐出现一小片阴影,又是这个老太太。

  我实实在在地跟她对视。但是下一秒,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妈不知道从哪出现在我面前,把我从阴凉里拽出来。

  “你去站在书旁边,要不这个老太太会偷拿。”

  偷拿?

  我又想起那些传进我耳朵里的言论,只是这些我从未亲眼所见。

  我还是听我妈的话站在书旁边。只是这一次,我发现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离我的这些书有了很大一段距离。

  她不再是站在书旁边,而只是默默地退回到单元门口,注视着我的方向。

  我又一次和她对视。

  些许近视的我其实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能感觉到她的胆怯。她还是那样,拿着自己空空的大麻袋,即使是夏天也仍然穿着有点厚、洗得发白的裤子。

  所以她听到了吗?不管是我妈妈的话,还是大家的话。

  酸涩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她没有任何问题,不是吗?

  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她也是普通的。也许为了谋生,也许为了别的,她需要捡废品。但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没多想,我从书里费劲地抽出了我的试题卷,厚厚的三本,印满我的笔迹。但我没有走向她,我只是挑选了一个垃圾桶,离我这些书有点距离的垃圾桶,把这些试题卷郑重地放在旁边。

  我知道老太太一直在看我。我只是去了又回,没有跟她对视。

  再出门买晚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她单元楼旁边的废品堆里看去。三本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土缝里长出的长尾草轻轻地拂在上面,风来的时候和纸页一起打起卷。

  我有晚上运动的习惯,即便毕了业离开学校,我在暑假也经常下楼跳绳。

  这时也总能看到她。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我也是雷打不动地下来跳绳。这一次,昏黄路灯像往常一样照亮她的身影。

  然后有什么在缓慢靠近我。

  我停下运动,老太太则在不远处。这一次她穿的是印花的马甲和水蓝色的裤子,我没见过。

  我感觉她有话要讲。

  “小姑娘,考上大学了哇。”她先我一步打断沉默,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光滑的珍珠。

  我只是笑着点点头。

  “要去外地了,奶奶。”我第一次这么称呼她。

  她也笑,是不同于对她儿子的那种笑。

  这一刻,这条小心翼翼的季节性河流缓缓地划过我,我也许成了她的另一个雨季。

  我短短18年的生命里走过很多人,这位老太太是个例外——不同于身边那些像热带季风气候一样鲜活的同龄人,也不同于周围沉寂稳重的中年人。跨越年纪,她更像盛春飘飘而落的枯叶,在所有万物复苏的季节悄悄凋零。

  这个奇怪的老太太,我现在还记得她喂食院子里的流浪猫的情景。

  人生海海,了了而过。

  亲爱的奶奶,抱歉我也曾短暂地认可过那些话,抱歉还没有好好介绍一下我自己。

  那就等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先抬手说一句:

  “奶奶好。”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