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冬,美在漫天飞雪的翩跹,美在天地一色的洁白。晶莹雪粒如精灵飘坠,将山川田野裹进银装,阳光落上去晃得人眼睫轻颤。每至雪落,那些藏在风雪里的记忆便翻涌而来——是家乡黏豆包的软糯香甜,是腊月里母亲守着灶台做豆包的模样,那是刻在我心底,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做黏豆包的主料,是糜子磨成的大黄米。儿时家乡也种糜子,秧穗与谷子相仿,磨出的米粒比小米稍大、色泽更淡,黄澄澄透着谷香。那时糜子产量低,生产队仅种少许,秋收后分给社员当口粮,唯有冬季封冻才打场脱粒、磨成黄米面。在没有糯米、黏玉米的年代,这纯正的大黄米揉出的豆包,才是最地道的故乡味、母亲味、童年味。
腊月一到,年味便浓了。家乡家家户户忙着办年货,漏粉、杀年猪、蒸馒头、做豆腐,而淘黄米、蒸黏豆包更是必不可少。“腊月到,蒸豆包,热气冒,香味飘”,一句乡谚道尽它在辽西年俗里的分量。它是年夜饭主角,是走亲伴手,更是冬日里最暖人心的烟火滋味。母亲做黏豆包总在腊八过后,于她而言,这是迎接新年的仪式,人人都说她做的豆包比别家好吃,从不是儿女偏爱,而是她熬得住繁琐,守得住用心。
做黏豆包要忙两三天。蒸好的豆包装满大缸,往院外雪地一放便冻得紧实,辽西的寒冬成了天然冰箱,随吃随取能吃到开春。儿时的我总跟在母亲身后,端着小盆等她取豆包,看着缸里黄灿灿的团子,口水总忍不住往下淌。母亲的黏豆包拳头大小、圆滚滚,甜而不腻、黏而筋道,街坊亲戚尝过无不称赞。她总说,豆包味道全在发面功夫——发久带酸,发短发硬,唯有时间掐得正好,面才透米香、不粘手,蒸出的豆包色泽金黄、软糯有韧劲。母亲的手似有天生分寸,她发的面永远恰到好处,邻居常来讨教,她也从不藏私,手把手指点。
这一口香甜背后,是数不清的烦琐。母亲先将大黄米放进黑泥盆,掺少许玉米——多则不黏,少则不成形,反复淘洗三四遍后清水浸泡半天,滤干装进布袋子,次日一早送磨房磨面。刚磨好的黄米面热乎乎的,新鲜米香隔老远都能闻到。和面从是母亲亲力亲为,她总小心翼翼加水,念叨着“面要和硬点,发了自然就稀了”,和好的面裹上棉被搁在炕头发酵。我总爱守在旁取暖,忍不住掀盖帘偷看,母亲便笑着拍我的手:“傻孩子,透了风,面就发不好喽。”那漫长的发酵时光,是冬日里最温柔的等待。
与此同时,母亲泡软秋天晒好的苏子叶,开始烀豆馅。自家种的红小豆,混着带白斑点的腰花子爬豆煮得软烂,用酱杵子碓碎拌糖,攥成小圆团,甜香便在屋里漫开。面发好时,父亲揣面,母亲则坐在灯下包豆包——昏黄灯光映着她的身影,是我记忆里最暖的画面。她手艺极好,揪一块鸡蛋大小的面团,手掌一压成薄饼,指尖一转捏成小碗状,放进豆馅团攥几下,一个圆滚滚的豆包便成了。包好的豆包淡黄透亮如小金蛋,整齐摆满盖帘,那恰到好处的拿捏,藏着母亲几十年的功底。
蒸豆包的烧火活总归我做。锅里架蒸屉、铺屉布,摆上苏子叶,水开冒气后便摆上豆包,盖上厚重木锅盖。水开蒸一刻钟,待蒸汽涌得欢实再转小火焖一会儿,厨房便满是白茫茫的水蒸气,朦胧得看不清人影。推开屋门,热气“呼”地涌出去,与屋外的寒风撞个满怀,把寒冷都逼退几步。
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是冬日里最盛大的欢喜。热气翻滚升腾,大黄米的醇香混着豆馅的甜香扑面而来,满屋子暖融融的。满锅豆包挤挤挨挨,黄澄澄、黏亮亮,我再烫手也顾不得,伸手抢一个,两手倒腾着吹冷风往嘴里送,那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便是童年最幸福的瞬间。拣豆包时,我陪着母亲,用沾了凉水的筷子把豆包挑出,反放盖帘留空隙,怕它们粘在一起。
凉透的豆包端到雪地,不消多久便冻透,用菜刀背一敲就装进大缸,一层豆包撒一层雪,这金黄团子任谁见了都垂涎三尺,家乡每户都要蒸上几大锅,是冬日里最踏实的储备。想吃时取几个化透再蒸,蘸上白糖甜香更甚。它的吃法多样,蒸着吃是原汁原味的软糯;煎着吃则压扁成饼,小火煎至两面金黄,外焦里嫩;最有趣的是啃冻豆包,冰凉爽口,甜香浓郁,儿时的我总爱这样吃。
如今岁月流转,这传承数百年的美味已成东北人生活的寻常滋味,可于我,它永远是眷恋儿时、思念家乡的味道。19岁参军离开家乡后,便很少吃到母亲做的黏豆包了。走遍天涯海角,尝过山珍海味,每逢过年、每逢雪落,总会想起腊月的灶台,想起母亲包豆包的身影,想起那一口软糯香甜。黏豆包于我,早已不只是美食,它藏着家乡的烟火,裹着父母的疼爱与教诲,更载着我悠悠的思乡情。
每逢辽西落雪,天地洁白,我总望着飞雪怔怔出神,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思念。想念家乡的雪,想念逝去的亲人,更想念那魂牵梦绕的黏豆包。那味道早已融进骨血,因为那一个个圆滚滚的豆包里,包着母亲最绵长、最醇厚的爱,这份爱甜糯了我的童年,温暖了我的一生,也让我走到哪里,都忘不了雪落辽西的故乡,忘不了爱我至深的娘亲。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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