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叫甄秀英，1951年出生在河南农村。她是家里的大姐，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能活下来就是幸运。她没上过一天学，大字不识一个，却勤劳贤惠，撑起了整个家。经人介绍，奶奶嫁给了爷爷。爷爷是个独生子，这在那时很罕见。爷爷几个月大时，他的母亲就因婆媳矛盾离家出走，再没回来。爷爷在没娘疼、没手足陪伴的条件下却格外争气，读书一直很好。两个看似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奶奶18岁嫁给爷爷，成了爷爷坚实的后盾。

　　爷爷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绩考上师专，成了村里公认的有出息的人。奶奶不想给爷爷丢人，所以让爷爷教她认字，就这样，她也成了受过“教育”的人。

　　奶奶20岁时，爷爷毕业分配到乡镇高中教物理，爸爸也在这年出生了。为了爷爷工作方便，全家搬到了学校宿舍。爷爷深知读书的重要，经常备课到深夜，休息时间给学生补课，在生活上关照家庭困难的孩子。他能全心全意扑在教学上，是因为奶奶扛起了家里的一切，农活、洗衣、做饭，从不让爷爷操心。

　　后来太爷瘫痪卧床，生活不能自理，他们又搬回了村里。爷爷每天早出晚归，太爷的一日三餐、端茶送水、擦洗身子，全都落在奶奶肩上。这一照顾，就是7年，直到太爷安详离世。7年里，她从未抱怨过一句，邻里都说，亲闺女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周全。

　　2000年，奶奶49岁，我和表姐在这一年出生。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奶奶的脚步也更匆忙了。可就在这一年，她被痛风缠上，手指关节慢慢畸形，拿筷子都费劲，但她从没停下手里的活，疼痛难忍时就咬咬牙，从未在家人面前提过“休息”二字。

　　2004年，堂妹出生，一岁后就被叔婶撇给了奶奶——他们在外打工，只有过年才回家，奶奶又多了一个要疼的娃。

　　从我记事起，爷爷就病了，癫痫。第一次发病是在讲台上，学生和其他老师都吓坏了。后来爷爷的癫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走路、吃饭、骑车时会突然摔倒，常常摔得头破血流。最终，他不得不离开讲台。大家都知道，爷爷很舍不得他的学生，但谁都无能为力。奶奶的任务变成了照顾堂妹和生病的爷爷。

　　2006年，弟弟出生，我上了小学，爸爸在镇上中学工作，我们便搬了过去。每周回村里过周末，是我最期盼的时光。奶奶会骑着小三轮，顶着风雨来接我。一进门，我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晚上躺在奶奶身边，听着她为全家祈福的睡前祷告，心里踏实又温暖。

　　2008年秋收时的一个早晨，全家都在地里干活，让爷爷在家休息，他却闲不住，想着给大家做早饭，水烧开时，他突然癫痫发作，一头栽进了开水锅。邻居听到动静赶来，奶奶疯了似的跑回家，看到爷爷又心疼又责备，眼泪止不住地流。爷爷烫伤严重，一只耳朵几乎损毁，在奶奶的照料下，爷爷慢慢康复，却留下了许多疤痕。

　　2010年，奶奶59岁，堂弟出生，不到两岁也被叔婶撇下了。那时堂妹上小学，奶奶要接送堂妹、哄堂弟、干活，还要照看爷爷，里里外外忙得像个陀螺，却始终眉眼温和，从没说过一句累。

　　2013年，爷爷突发脑梗，虽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半边身子不能动，连站都站不起来，必须有人搀扶才能走路。奶奶本就个子小，照顾爷爷更费力了，可她还是咬着牙扛了下来，依旧是全家的顶梁柱。

　　2015年，奶奶自己也病了，哮喘。她总说“小病，不用治”，拗不过家里人的坚持，才去治疗了一段时间，却没能根治。天气一转凉，就会咳得喘不过气，整夜睡不好，却还是硬撑着照顾全家，后来听妈妈说，奶奶已经搀不动爷爷了，好几次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我想象着她无助又艰难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无力，只能写下3页信，想要过年时给叔叔，希望叔婶能尽到父母的责任，让奶奶松口气。遗憾的是这封信还是迟了。

　　2016年12月，高中三周一次的假期，我一到家就直奔后院，大声喊：“奶，我回来了！”厨房里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哈哈哈，回来了！”“做的啥好吃的？”“烙的油馍，炸的菜角，都是你爱吃的。”“奶，我给你说，学校饭真不好吃，你去俺学校……”

　　奶奶笑眯眯听我讲，时不时插一句。饭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聊天，那种幸福感，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饭后我看着墙上的照片，随口说：“奶，咱还没照过全家福呢，等今年过年，咱家人齐了，去照相馆拍一张吧！”她笑着答应：“中啊！”没一会儿，她的老闺蜜来串门，说：“恁家真热闹哇。”我站在奶奶身边，她笑着炫耀：“是啊，你瞅瞅，俺孙女都比她奶奶高一头咯！”那天晚上，虽然只是前后院的距离，她还是在大门口看着我走远。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她，我一定不会走得那么快。可惜没有如果。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节数学课，教导主任突然打断老师：“叫一下某某同学。”我懵着走出教室，在老师办公室看到了堂哥，心里顿感不妙。我追问缘由，他只催我收拾东西。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不好的念头：“是爷爷？是大爷？”

　　我问和堂哥同来的表姐，表姐说：“你奶奶不行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头晕耳鸣，感觉天都塌了，我不相信。

　　赶到家时，奶奶躺在床上，脸还是温的，还有微弱的呼吸。我跪在地上摸着她的脸，哭着喊她，希望她能睁开眼看看我。一会儿我被妈妈拉开，她哽咽着说：“早上接到电话，回来就看到你奶趴在地上，腊月的天，一件薄衣服都没披。医生说是脑溢血，发现得太晚，没救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不停地哭。我恨医生救不回来她，恨发现得太晚让她受冻，恨爷爷不能自理，恨她信奉的神见死不救，更恨自己无能为力，连替她受苦都做不到。

　　晚上11点多，奶奶走了。家里人来人往，我像丢了魂，只是流泪，满脑子都是：说好的全家福呢？我还没考上大学，还没赚钱带她出去玩，她怎么就舍得走？我想起夏天时，她洗着衣服突然说，如果她走了，不要我跪她，我当时还怪她说丧气话。出殡那天，我从早上6点跪到她走，泪都流干了。棺材入土时，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棺木，我放声大哭，我意识到，这一层薄土，将我们永远分开了。

　　2016年农历腊月十六，我最爱的奶奶离世，享年66岁。

　　甄秀英这一生，善良得让人心疼。我从没见她和人红过脸，邻居有困难她总是主动帮忙，甚至在路上遇到骗子，她也会带回家给钱。她节俭一辈子，好吃的总留给我们，自己却舍不得多花一分。她是全家的主心骨，有她在，家人都安心。她是我和妈妈之间的和事佬，叛逆期我和妈妈吵架，她总两边劝；她是给我快乐童年的人——周末回家有热腾腾的饭，有她亲手缝的沙包，夏天一起睡房顶、一起看电视、一起下地捡麦子，教我包饺子……

　　这些年，我根本不敢在家里提起她，没人知道我有多想她。每次回后院，看到墙上的日历还停在2017年，那是她亲手贴上去的，我能站在那里看好久。我以为热闹的时候就能忘了她，可热闹的时候其实最想她。表姐订婚，我看着一大家人就想：要是她在，一定特别开心。吃到好吃的，会想她在就好了，一定给她带一份。看见爷爷发呆，也会想，他是不是也在想她？怎么会不想呢？现在我能赚钱了，可以带她出去玩，可以给她买好吃的、买新衣服、买去教会背的新书包，不用再背我剩下的破书包了。我也有手机了，可以想怎么和她拍照就怎么拍照。可是，没有机会了。

　　上天真不公平，她只爱了我16年，我却要用余生所有时间去想念。

　　奶，家里一切都好，爷爷也挺好的，我们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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