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记忆始,母亲带我回外祖父家的路上,总会经过一座小丘,转过弯,屹然出现了一座白色的高碑。她告诉我,那座碑纪念的是我们同宗的先祖,是从她的祖父那儿听来的。麦浪年年青,母亲曾在那个小村庄里听过许多的故事,而她自己,正是那段苦涩岁月的主人公。

  母亲家里七兄妹,她是幺女儿,往下还有一个小弟。据说我原本是有两个舅舅的,由于当时医疗条件差,大舅舅患病早夭。后来街坊都说,你们家开出了七朵花,若不是太过清贫,这样的大家族当是极热闹的。

  母亲读过书,那时上有老人要养,外祖父母自身也已年迈,家里只靠几亩薄田过活,实在念不起了。她清晰地记得,1983年,在一个热浪冲天的午后,泪水比汗水更炙热,她用单薄的身板拖着笨重的榉木桌椅,站在校门口,听完最后一声上课铃响,从此再也没有踏进过学校。她读过书,却仅仅是一年级。

  辍学后,母亲更难得闲,春割麻,夏插秧,秋收麦,冬翻地,不时还得修大坝挣工分,手上的茧没停止过生长。当然,苦乏中也偶尔有微小的欢欣——小舅舅在姨母们的帮衬下入了学,夜里熄灯后,他给她讲一天在学堂发生的新鲜事,在她手心摹着新学的汉字。梦里,她成了一名好学生。

  母亲能自由玩耍的时间太少,所以同伴并不待见她,更多时候陪着她是几只黄鸭、一头母猪。她给那头母猪起名“八戒”,鄂东方言叫“八丐”。她说那头猪是极有灵性的,骑在它的背上也不恼。清早放出去吃草,天黑前对着头山头大喊一声“八丐嘞,恰饭咯。”便自个儿回来了。

  有一年秋天镇上放电影,同村的小孩都央求着父母带他们去,母亲也想去长长见识,不过她没有钱坐车,更不敢向外祖父开口。于是徒步十几里路,到了镇上,才知道原来看电影是要门票的。她没有回去,而是坐在影院石阶上等了几个小时,同伴们看完后,悻悻地凑过去问放的是什么情节。

  等到母亲长到十来岁时,上头的5位姨母都已各自嫁人成家,外祖父母病患缠身,小舅舅年幼,照顾老人的琐事便全落到了她身上。外祖母时常咳得喘不过气,母亲半夜起来用手指从她喉咙里扣出血痰。从害怕到麻木,那时的她,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小舅舅书念得极好,甚至在县里都能拔得头筹,可积贫之家实在入不敷出,他也未能摆脱辍学的命运。但舅舅到底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比母亲幸运,被亲戚带到南京当学徒,制衣服。母亲也想去,学个手艺也能谋个出路,可是家里的几亩田地,病榻上的老人谁来照顾呢。

  1994年母亲与父亲定亲,两年后从一个小村嫁到另一个小村,日子并未好过。祖父母有两个儿子,大伯学了木匠,我的父亲由于从小高度近视,农村人把它当作天生的怪病,因而没学过任何的一技之长。于是两个20岁的年轻人,与脚下的泥土做伴了20年。

  除夕前,母亲为借钱,跑亲戚家八趟,没吃闭门羹,也没说借,让等着,一次又一次。我听到走街卖馍的老人喇叭一喊,于是兴冲冲出了门,抓起两个大糖馍。母亲倚着窗角,摇了摇头,我又放回篮子里。那年年夜饭,一块白豆腐拌猪油,沾了荤。好在母亲有股蛮劲儿,她性格泼辣,十里八乡的人们都夸她能干。我想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旱季她要填沙袋、堵渠口,一桶一桶地将水灌进稻田。雨季雷声阵阵的深夜,她卷起裤脚,扒开泥口,将田水引入河塘。我常常觉得,她的生命就像那块时而干涸时而溢满的水田,从不让自己荒废。

  千禧年底,母亲算了算,除去化肥、农药、种子的钱,还剩1000元,这是家里还完建房子债款后的第一次盈余。那天她起了个大早,煮上两个鸡蛋带在身上,一口气走到镇上的信用社。等到了8点柜员上班,她排在队伍的第一个,反复确认着,这来之不易的人生第一张存款单。

  几个月后,父亲骄傲地骑着那辆杂牌单车,载母亲逛县城,阳光多么明媚,他俩缓缓舒了口气。母亲让父亲去买点吃食,父亲在小吃街上走了两个来回,最后只带回一个白面馒头,母亲气笑了。就这样,他们抠抠搜搜携手了几十年。

  母亲有一位年长她几岁的同乡姐姐,用现在流行来的话叫作“闺蜜”,比她早几年嫁到父亲的村子,后来我认做干妈。干妈家境比我们家殷实,是村里最早安装热水器的几户人家。冬日严寒,干妈邀请我们一家几口去她那儿洗澡,母亲和我背着两蛇皮袋子的换洗衣服,在雪地里踉跄,滑稽而温馨。干妈最知母亲的不易,常常用“嘴巴吃了怕眼睛看到了”来形容母亲的节省,而母亲的苦与忧也只与她诉说。

  2004年,母亲失去了她的第二个孩子。当时我刚满4岁,已经记不清具体的缘由,如今她也不愿再谈起。只是依稀记得母亲躺在一张倒着的竹床被抬回,头上缠着包巾,脸色苍白。干妈日日来照顾母亲,依稀记得,她坐在厅上的小樟木板凳上,一遍遍溠洗母亲沾有血渍的衣物。在那样苍白的光景里,干妈的陪伴是母亲最难得的慰籍。

  人们常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我想那母亲的妙笔,定然胜我千千万。七八年前的一个夏天,正值农家“双抢”之际,烈日高悬,她割完一茬稻子,放不下后一茬,结果误了饭点,水喝尽才休罢返家。没曾想刚走两步,便感到力竭发晕,天旋地转。据她回忆,硬撑着走了两里多路后,昏倒在了一棵树下。恍惚中她摸到地上的一把烂枇杷,费力地含上几颗,慢慢地缓上了气。当时她满脑子想着,要是人没了,可不能倒在外边,一定要回到家里。

  母亲除了是种田能手外,还会很多技能。她通晓草药,路边的车前草,池塘的荷叶和浮萍,门前的枇杷叶,我都和它们共浴过。母亲还懂得一些古老的仪式与唱词,每逢村里有人家建房盖瓦、婚嫁迎娶,她总会拿出老黄历,帮他们看个好日子。村里人说她,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哩。

  祖父母留给下一代的只有一间泥砖平房,经父亲四处打零工,母亲苦心耕作后,他们终于建起了第一间属于自己的两层半毛坯房。彼时还没有安装门窗,地面是光秃秃的黄泥坯,一家人在4块大木板的遮挡下度过了几载春秋。

  十几年后,母亲决定将屋后的小山开凿出一块空地,作为新房地基。舍不得请挖掘机,父亲、母亲、祖父几人从春初挖到秋末,历时两年,三层小楼平地起。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父亲老实,听着母亲的设想和安排,小家也渐渐有了起色。

  2022年的夏天,他俩拿出半辈子省吃俭用的积蓄,在小舅舅家附近购置了一套二手房,我们一家从乡下搬到了市区。母亲很激动,她说现在终于是“城里人”了,这是她孜孜以求的梦想。母亲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一份清洁的工作,很是高兴——20多年前她就想去城里上班,可惜被泥土缠住了脚。

  年节前回老家祭祖,路过山丘时,母亲又讲起白色高碑的往事。那些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教会了她坚忍。为儿子,为生计,她将自己隐入尘埃太久太久。好在现在不用风来雨往,面朝黄土背朝天了。望着故乡的青山,我好像看到那个年轻的女人正在开荒拾野,出走半生。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