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大地酷热潮湿,山上正是清凉消暑的去处。一大清早,我和一群徒步爱好者们一起,不辞辛苦乘车来到了京郊海拔近2000米的黄花梁脚下。这里尚未被开发,还保留着自然野生的风貌,到访的都是登山者或探险家们。昨夜一场殷勤雨,空气中徘徊着泥土和青草清新的味道。久处高楼林立、车流穿梭的城区,骤然来到开阔的郊外,放目远望,不觉间心摇神荡。一队人说着话、唱着歌,向着起伏的山峦进发了。

  东灵山近在眼前,可实际上还要走一段不短的路才能抵达山下。凹凸不平的碎石铺地,摩擦着脚掌,野外道路多有参差,迥异于市区的平整。一道溪流宛如大地的裂隙,从身后未知的远处曲折而来,又向着山里蜿蜒而去。流动中激起的阵阵凉意扑面袭来,让人顿觉神清气爽,凑近过去,能看清溪底卵石上的五彩斑纹。再往前走,高大的山体向我们逼近,遮蔽了天空,四周都黯淡下来。狭仄的空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山如巨神,棕褐色的土壤是它的皮肤,纵横的沟壑和纹路标示着它巍峨屹立的年岁。它是因庞大而苍老,还是因苍老而庞大,人无权窥视个中奥秘,只得在心中深深叹服和虔诚仰望。

  看来昨晚的雨不小。起初爬升的几百米,听领队说,原本有一条更平坦的路,但现在泥泞遍布,不能走了,只好选择另外一条坡度大些的。泥土吸足了水分,变得不安生起来,它们不再紧紧依附于地面,松动了许多,脚下稍一打滑就会失去着力点,要么顺坡滑下去,要么趴在地上双手深扣进泥土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大家起初用登山杖探路,每一步都定定地踩实后才敢迈出下一步,随着坡度加大,就不得不手脚并用,摸索着上面的土况,踩着牢固的石头缓缓匍匐前进。大家互相帮扶,先上去的人,看到后面费力的,就接过他的登山杖,然后一手攀着树干或石头,一手把人拽上去。每一步都屏息前行,不敢不谨慎。

  爬过四五百米后,坡度才变缓一些。树木错落杂生,树皮大多苍老皲裂,恍如被上帝和时间遗弃的远古老林。每走几步就见树枝上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蝴蝶结,那是之前来探路的人们走过无数歧途后给后来者指示的行进方向。古人云“登高必自卑”,上山前我曾无数次设想着山登绝顶俯瞰大地的凌云豪迈,可上山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却是走着一条寂寞乏味的路。参差披拂的枝叶障目,遮挡了四周和天空,如在迷雾中穿行,没有一步步登临送目之感,目之所及,唯有树木和脚下的泥土草石。于是除了抬头确认方向外,只好时常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一前一后地交替,缝出一道细长绵密的针脚,像蚂蚁在院落中爬行的痕迹。

  周围早已不见人影,虽然大家都是循着蝴蝶结指示的道路行进,但因为速度不同,早已各自散去,耳畔只能听到踩在潮湿的杂草、落叶和山果上发出的沙软生涩的响动。偶尔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久有人从后面赶来,或是追上前面人的背影,互相打个招呼,然后各自低头走去,任声音又由近及远,不一会儿就在草叶中沉寂。不管遇到多少人,最后还是独自走。

  来时的车上,领队嘱咐我们,上山看到长有3个锯齿形的叶片要小心,这种植物表面分泌有大量酸性物质,一旦触碰会被蜇得很疼。到了山上,荆棘和杂草丛生之处,靠两根登山杖开路。这种蜇人的叶片我此前从未见过,很难分辨清楚,即使认识,没有先前的经验,意识里也总容易不以为意。直到一不留神,手臂和腿上被叶片边缘划到,像被蜜蜂刺了似的红肿起来,火烧火燎般生疼,半天也退不下去,才终于长了记性,痛切认识到这山上不比市里,还带着尚未被文明驯化的野性,潜伏着不少未知的风险。诗人里尔克说,自然一任万物听其阴沉乐趣的冒险摆布。人在这样的冒险里,更容易表现出自己的动物属性,正如电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海上的暴风雨之夜,被困在同一条船上的少年派和孟加拉虎帕克,在自然的肆虐中生死与共的凝视。

  半山腰上,离山下远,离山顶也远。时间一点点推移,手环上显示的步数越积越多。坡度虽缓,可向上走终究费力,起先感觉轻,往后开始腰酸腿疼,一步沉似一步,到了最后注意力都在两条灌了铅的腿上,无暇顾及周围世界,于是干脆什么都不想,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凭惯性任脚下无意识地一步步往前迈着。

  从上山到下山,倘若用一天来比喻,那半山腰上这段上坡路,对应的就是午后到下午,漫长的时光承载着白日的沉滞;倘若用一年四季来比喻,对应的就是夏天,时间静止,白昼绵长,人们扛着些许困乏劳作,憧憬并等待着金秋送爽时的惬意与收获;倘若用人的一生来比喻,对应的则是中年,生命如离弦之箭,行至半途,起点已远,终点亦尚远,一眼望不到尽头,疲敝之中难免陷入不加思考的自动化生存模式,日复一日,步复一步,好似西西弗斯枯燥而荒诞的劳动。罗曼·罗兰说,大部分人的生命终止在二三十岁,他们之后的生活,不过是对自己越来越机械和荒腔走板的重复。上山之路总有终结,登顶即成功,因而比西西弗斯幸运;生命也有终结,却不知该幸运还是遗憾。人是时间的孤儿,为了对抗孤独,我们被上帝赋予回忆,并拥有了怀旧的本能,那些亲身用体温焐热的日子,一次次在记忆中被泡得越来越绵软,等到了走不动什么也做不动的时候,回过头去,就像在山顶回首来时的路途,那些曾经难捱的时光也成了光荣的勋章,无比亲切怀恋。

  几近力竭时,听到从前面传来不少人的惊呼声,轻松和愉快的语调让我知道快要到顶了。此时已经没有多少气力用来兴奋,我只顾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坡度越来越平缓,视野渐次开阔,白晃晃的天空完整地袒露在头顶。翻涌的云翳低沉密布,望不见头的山峦在脚下连绵起伏,收敛了于山下仰望时凌厉的姿态,显示出柔和的轮廓曲线。无边的草地纵横铺陈,满目苍翠。清风拂面而过,令人浩气长舒。我想高声吟咏那句“一览众山小”,正如在山下时无数次设想的在山顶上最潇洒最意气风发的场景,可一路的艰辛和此时的疲惫,让我怎么也喊不出来。我不觉得自己征服了高山,只是被宽容地接纳在山上短暂休憩。我感到在山巅的呼吸比平地里更自由和有力,在此人尽可接受精神的洗礼和魂魄的涤荡,却不能长久生存。山本有神,是挺立万年、阅尽沧桑的神,是力量雄浑的神,也是仁慈的神,人该感念这份博爱,怎敢无知地狂妄。

  我们从另一侧下山,到了山脚处,天色近晚。出发总是于清晨,离去又经常在黄昏。跋涉一整个白天,在车上很多人睡着了,等醒来时已经融进市区平静祥和的夜色,身上带着山中的露水和泥土,还有磨出的新茧、划过的伤痕。同一条路,相同的起点和终点,大家一起走,也独自走,看似相同的故事,留下的是各具滋味的回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