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期我都是走路去上学，学校离家不过200米，走两步就到了。当时父母刚回永嘉开店，从早到晚在店里经营生意，没多少时间回家。母亲每天回来做饭，再用便当盒给父亲送去。有时遇到下雨天，她提前熬上粥，我一进厨房，看见锅里的粥冒热气，表面结了一层膜，就知道母亲不回来了。我吃着粥，思考父母为什么不直接把店开在楼下，那么近，可以自由安排时间，省得每天来回跑，不是很好吗？

　　我把自己的想法跟母亲说，母亲用“没生意”3个字回复我，我哑口无言。家这边确实离镇中心很远，生意差得多。他们的选择是有考量的，我早该意识到这点。

　　我从没住宿过，一直是走读生。高中学校管得不严，我们甚至可以把早餐带到学校里，比如饭团、黄馒头、糯米饭之类的。每次早自习一进教室，总能闻见一股香味。走读生的身份令我成为金牌“带饭侠”，朋友们总请我带早饭。他们知道我家里是开裁缝店的，问我会不会缝衣服，我解释说不会，连针线都没摸过。他们的表情很惊讶，好像纳闷：你是裁缝的儿子，居然不会裁缝的手艺，太奇怪了。

　　这一点也不奇怪，我那时觉得成为裁缝并不是什么值得光荣的事，总是对外说自己将成为一名律师。

　　律师需要什么？严谨的逻辑推理能力，强大的语言表达能力，还有强大的心理——我似乎都没有。至于这些能力是否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出现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慢慢地，我不再说想成为律师的事。

　　父母的裁缝店开在上塘县前街，离我的高中学校比较近。周末我经常到他们店里休息，听着缝纫机不间断的轧轧声和熨斗的“呲呲”声，心里感到平静。裁缝店放了6台缝纫机和两个熨衣板，布料卷成捆堆在旁边。等母亲闲下来，她一定会招呼我：“最近看着显高哩，过来量量身高。”身高量完，她又去做自己的事，不再理会我。

　　有时我也会出去走走。同学家的面馆就在旁边，父母让我去找他聊聊天，我去了，他在玩手机，打了声招呼接着玩，我觉得没意思，自己就回去了。

　　到了快10点，要关店了，我便帮忙清扫地上的布头。裁缝店所在的巷子漆黑一片，远方的灯火又很明亮，让人生出一种自己被剥离在世界外的空洞感。回去后，我跟父母说我想要一辆自行车。他们说会给我买，结果扭头从朋友那里收了一辆旧自行车，让我骑一段时间，坏了就换。这自行车很多地方有锈迹，铃铛也没声，座垫的皮革裂开口子，露出黄褐色的海绵。

　　我很嫌弃这破自行车，想找机会把它踹到河里。可等骑的时间久了，又懒得换了。

　　有了自行车后，我多了很多时间散心，排遣心底的愁绪。我常在黄昏时分跨上车座，向着某一条街道蹬去。风迎面扑来，灌满校服，把胸中的郁结吹散了些。我慢慢学会捕捉美好的画面：道路两旁的稻田在晚风中起伏，绿影晃荡，夕阳余晖铺在水面，金色的光点晃荡，城市变得昏昏欲睡……我蹬得愈快，愈觉得要飞离地面，飞到另一个平行时空去。

　　车链条脱落我能自己安上去，可车子爆胎就没办法了，只能到修理店去修。修车的老人和我印象中别无二致，肤色又黑又黄，满脸的褶子，不苟言笑。跟他说车子爆胎后，他把车子倒过来，开始工作。修得快的话他不说话，慢的话他才提醒一声，让我过半天再来。修的次数变多，我一来他就知道车子爆胎了，指个方向示意我放那里。修车修累了，他就点一根烟坐下，我们看着街道来来往往的车子发呆。

　　那天他破天荒问我“三国杀”是什么，他想为孙子买一份。我告诉他这是个实体卡牌游戏，见他不理解，我去旁边的商场给他买了一盒。此后，我们偶尔会交流，他问我：“你家里开裁缝店的？”他应该知道，就是跟我确认一下。他去过我家一次，到店里没说认识我，缝了衣服就走了。

　　在我的想象中，人们总会发生一些交集，这个世界很大，遇到的每个人都有他们的故事，运气好的话，可以从他们口中听说这些故事。可我还没等到老头跟我讲述故事，他就搬走了，我没再见到过他。我以为他会提前跟我说明情况，可我过去时只看到关着的卷帘门和招租通知——很多事发生得猝不及防。

　　那之后，我需要跑到另一处地方修车。修车师傅是个中年人，很话痨，总是热情地分享他家孩子的事。我笑笑，不知道说什么，想赶紧修完离开。

　　高中3年，季节流转，我在这条路上来回无数次，街边店铺变化了许多。我换了新车，车铃铛哑了，座垫破了皮，新车变成了旧车。在无数次的来回中，我学会了三言两语的寒暄，学会坦然面对生活上的种种烦恼。成绩单上的分数，自行车胎的裂口，被雨打湿的校服，这些构成了我的青春回忆。

　　2019年6月，母亲送我去学校。那天下雨，我平静地完成了所有考试，学生生涯正式告一段落。我心血来潮，沿着巷子走去店里。

　　我推门进去，父母同时抬头，店里没有客人。我进去的时候绊到了一筐线轴，各色线团滚落一地，我尴尬地咳嗽两声，弯腰开始捡拾。

　　“高考结束了，这下轻松了吧？”母亲问。他们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无所谓了，结束了。我说还行，放下书包，感受着雨后湿润的空气。

　　我属于这个裁缝店，尽管我一度认为它切断了我和父母的联系。我扫掉地上的布头，开始思考假期的计划。旅行？看书？总有事做的。我有很多话想说，这个盛夏，我会写一本超厚的日记。

　　我明白我的孤独并非不幸，而是青春期必须经历的。当父母在缝补他人的衣衫时，我在骑行的路上缝补自己的青春。城镇的灯火里，一切那么祥和宁静，车辙压过四季的路面，正如风沉吟着碾过，回忆洒落一地。

　　我想到一首歌的歌词：悲伤的时候在街道的角落，看着电线杆的光，七岁的我觉得很奇妙。带着泪水抬头往上看，彩虹的碎片闪闪发亮，每一眨眼就会变换形状，夕阳下我一个人就好像做梦似的，一直伫立到被叱骂为止……

　　那些曾经觉得漫长难熬的路途，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段必要的独行。我走到了今天，所得所失无法衡量。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并不害怕。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