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等冰雪消融,南方的春天,是从空气里先软下来的。
有经验的庄稼人,能闻出旁人察觉不到的味道。不用看日历,在某一天出门时,呼吸几口空气,就知道过几天该播种了。究竟是什么味道,他们说不准,大概是潮乎乎、甜丝丝的地气。那地气是什么呢?这谁也说不来了。
外婆总说,南方的春天闷着劲儿就冒出来了。老屋多木头家具,不知道是哪年雨后,青苔悄悄住了进来,爱干净的外婆却不赶它。这些青苔会在某一夜之后嫩得发亮,走出屋子,路边樟树落下的老叶泡在积水里,带着陈腐潮湿的闷味,枝头新叶却窜出一股子生涩冲鼻的清气。雨下一阵,潮湿的草木气漫进人家里头,是最底层老樟叶分解的味道,是柳丝垂在河水里泡软的味道。
外婆就会说,可以去田里挖草籽了。
在天台人的食谱里,头一茬要吃的春菜是草籽。田埂上没有冻土,只有一直润着的泥,春风一吹,春雨一润,这些细细密密的绿就漫开来。草籽叶小而绿,一丛里偶有几朵淡紫的小花,在嫩的时候掐尖儿,是春菜里最早、也最让人解馋的一口鲜。我和外婆弯着腰在地头转悠一两圈,小竹篮就满了。
水嫩的草籽摘回家,过几遍清水就算干净了,和刚从缸里捞出来的年糕并排摆着,绿是绿,白是白,甚是喜人。
老家有养年糕的传统。年糕是年前村里一起做的,每家每户能分一缸。刚出来的新米年糕米香浓实,嚼着绵韧咸香(做的时候放了盐),空口吃也是滋味一绝。年里吃不完的,便全码进大缸里,用水泡着养着。日子一久,酸馊味漫出来,小孩子都被熏得不敢靠近。可等下锅一炒,那股子臭味闷味全没了,软而不烂,弹而不硬,米香又回来了。
灶膛添足柴火,再撒一把松针,火光呼呼地往上蹿,把灶口映得通红。等到铁锅壁泛出一层淡青热气,探上去烘手,就算热透了。外婆说,做草籽炒年糕要放足猪油才香。雪白的猪油在热锅里很快化开,滋啦一声冒起细泡,把切好的三层肉(天台方言,指五花肉)倒入滑散,煸炒至焦黄发褐,油脂香窜得满屋子都是。再下冬笋丝、香菇片和胡萝卜丝,沿锅边淋上一圈料酒,加盐、生抽调味,少许老抽增色,把几样鲜货的清气炒透,把香气炒出来,锅里顿时红红绿绿,鲜亮起来。倒入年糕继续翻炒几下,盖上锅盖焖煮两分钟,让年糕吸饱汤汁中菜码的清甜和肉的醇厚,让水汽把年糕焖得软韧透亮。最后倒入沥干的草籽,大火快翻几下,嫩生生的草籽就软趴下来,颜色却更显翠绿,一碗热气腾腾的草籽炒年糕,便出锅了。外婆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口味,我要多菜码少年糕,小姨不要胡萝卜丝,外婆什么都吃,因此,分到每个人碗里的颜色都不一样。
外婆是掐着小姨厂里下班的点做饭的。炒年糕快出锅的时候,屋外石板路总会传来“搁楞搁楞”的声响,我顾不上缠着外婆给我碗里多拣些草籽,哒哒哒跑出去迎接。小姨骑着电瓶车,刚拐进老屋所在的弄堂就喊:“闻着味儿就知道是草籽炒年糕!妈,今天累死了,我要吃两碗!”见到我,她邀功似的举起手里的小点心,多是雪媚娘、泡芙一类。我小时候很爱吃甜食,大人却不让多吃,怕长蛀牙。小姨不管,只说是买给自己吃的,人前大摇大摆吃完一半,剩下的,便心照不宣地进了我的肚子。
我、外婆和小姨围着木桌坐定,窗外是下不完的春雨,屋内白炽灯摇摇晃晃,每个人面前有一碗刚出锅的草籽炒年糕,白汽腾腾往上冒,把三张脸熏得模糊而温暖。我顾不上吹凉,忙夹一筷放进嘴里,裹满汤汁的年糕外韧里糯,清清爽爽。对我来说,吃进嘴里,落到胃里,这春天才算是真来了。空口吃了几口,我忍不住又加醋又加辣酱,外婆说我口重,她说,春天的菜要趁鲜,这一口鲜嫩,要慢慢尝才好。她又说,人不能忘本,春天来了,要吃地里长出来的第一口鲜,要记得田,记得家,记得有人等你吃饭。外婆是在说什么大道理吗?我不知道,我只是专心地吃着面前最鲜嫩的春天。
后来上了中学、大学,回老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竟是再也没有吃过这口草籽炒年糕。外地人不吃草籽,他们甚至没见过草籽。天台的几家大排档里倒是可以现炒这道菜,明档的厨房里,火开大,油烧热,胡萝卜、冬笋、香菇都是现切的,三层肉煸得焦黄焦黄,油香四溢,最后下锅的草籽用大火断生,青绿翻卷,明明是一样的步骤,可尝一口,还是不一样的。
我想,或许少的不是调料,不是火候,不是草籽和年糕。少的是老屋的青苔,是灶口通红的火光,是回不去的童年,是再也找不回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春天。那个时候,我面前是最朴素的一菜一糕,却可以把整个春天,都吃得踏踏实实。
今年快到春分的时候,外婆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有时间回老家吗。她在屏幕那头笑:“可以去田里挖草籽了。”我说,我一定会回去的。
不必等冰雪消融,我知道,南方的春天又要来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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