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高峰,我背着臃肿的双肩书包,单手抓住了公交车上摇摇晃晃的握杆。身后的包像一个结实的沙袋,被经过的人反复磨蹭、捶打。冬季的车窗外腾起一层厚雾,路灯、楼宇、急刹车的红光全被隐匿成模糊一片,像睡醒时第一眼看到的世界。靠窗坐着的小女孩用手指在窗户上擦出一小块清晰的视野,外面昏黄的路灯似目光般落在我身上。

  我在远离家乡的城市上高中,每到周末,当宿舍楼里的本地同学人去楼空时,我都会去姥姥家度过周末。从学校到姥姥家,要沿着滨河路转乘两辆公交车。冬季本就日短夜长,每次出校门时太阳已经落山,在路边等公交时,能听到远处漆黑中的水流声,抬眼看到公交站牌倒映出我孤零零的身影。

  现在,窗外的路灯像一道和蔼的目光短暂停留在我身上,我的心中突然腾起一个已被淹没在记忆深处的人——姥爷。掰着手指算了算,他在我初三那年就已离世,连我考上好的高中都没来得及看到。我心底呼出一口气,他能知道我此刻的奔波吗?

  同样是背着一只偌大的书包,下公交车时总是被身后的人群推挤下来,小时候的我经常就是这样被工作忙碌的父母送到姥爷家,往往一住就是一整个假期。下车后,待公交车笨重地挪开,我便能看见姥爷已经搬着小板凳,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的身影。他老远看到我,就干脆地扔下还剩一半的棋局,连连冲对面的老伙计摆手说:“不玩了,给孙女做饭去了。”姥爷拎过我的书包斜背着,我接过他的小板凳,挽着手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前方的车辆堵塞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景色开始变换的车窗映出我戴着厚厚镜片的模样,我已经从一个小学生长成高中生了,没想到成长的路途中那些痛苦的时刻,都需要用童年提前储存的美好回忆来抵抗,才能一路流过泪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和姥爷只有寒暑假才有时间待在一起。回想起童年,脑海里的印象只剩一扇窗户,窗外总是漫天纷飞的大雪或者艳阳高照的烈日,像日历的挂画一样变换。我和姥姥、姥爷安心地窝在家里,早睡早起,一日三餐,生活静谧得仿佛停止了流动。哪怕我疯玩一整天才回家,只要推开门就能看到正在喝茶的姥爷和对着电视打盹的姥姥。

  每到假期快结束时,姥爷总是比我这个匆忙补假期作业的人还着急。他大清早就起床去烘焙坊抢刚烤出来的蛋糕,跑了好几条街去买烤鸭,恨不得将整个超市都塞到我的包里,活像一只储存冬粮的松鼠。我的行李终于被塞得满满当当时,也就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姥爷总是说,他只能记得起我每次回家和离家的情形,其他的日子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晚上8点10分,我终于摆脱了晚高峰的公交车,一进家门,就看见姥姥孤零零坐在暗黄灯光下看电视。听见我的声响,姥姥起身说要去给我热剩菜。我脱下厚重的外套,将蹭得脏兮兮的书包扔到卧室地面上。抬头正对上床头挂着的照片,姥爷的目光穿透薄薄的玻璃落在我身上。相框里的他正站在长城的砖阶上,昂首挺胸,消瘦的脸上精神头仍然十足。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身后并不是真正的长城,只是照相馆里粗糙到简陋的布景。记得小时候的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时,都拉过其他大人边指边嚷嚷道:“这个长城是假的,姥爷根本就没去过长城。”被戳穿的姥爷只能在一旁摸着鼻子尴尬地笑笑。

  后来我才得知,那是在姥爷逐渐病重的那几年拍的照片。因为气管方面的疾病,他已无法再出远门,吸氧机轻轻的管子拴牢了他的脚步。姥爷一辈子没有走到过太远的地方,终日在西北的风沙中被打磨至苍老。姨妈们带着姥爷去照相馆拍了一组旅行照:画面里有苏州园林的石狮,曲水流觞的亭子,桂林山水的小舟……各种场景在他身后变换着,唯一不变的是姥爷笔直得有些僵硬的身影,他似乎真的身临其境,咧开嘴笑得很开心。

  每次看这些照片,总会有类似心疼的感觉,只是这种感觉我长大后过了很久才体会到。高中毕业旅行我去了山海关游玩,这里是万里长城的起点,山的巍峨与海的雄阔并存于我眼前。长城如蜿蜒而上的脉搏,时至今日仍然强有力地跳动着,它的生命从千年前诞生开始就从未停止过。我想起了姥爷在“长城”上的照片,便模仿着他的姿势也拍了一张同样的游客照。

  看着我和姥爷角度相同的两张照片时,我恍惚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每到饭点时,都会上演我和姥爷争夺家里电视遥控器的拉力赛。新闻栏目一结束,我就催着姥爷换回动画片频道,但他总是慢悠悠地看完天气预报才肯换台。姥爷从不厌倦地紧盯着每个城市一闪而过的剪影,有时还会感慨般地喃喃说道:“等你以后考到别的地方上大学,姥爷去送你的时候也能沾光出去转一圈。”当时的我满不在乎地回答:“那我可要考得远远的,让您好好转一圈。”

  如今,每当我真正来到一座新的城市时,总会有种熟悉的感觉。那是我和姥爷曾共同遥望过的远方,最后由我来踏上真实的脚印。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去世的亲人从未真正离开过,只是会永远与你擦肩而过。”就像我去上学时,姥爷就一直待在家里,而当我回家后,姥爷又去全世界开始自己的旅行了。他从未从我的身边消失过,而是跳出了时间,成为了宇宙中最微小的组成部分,慢慢地重构成我世界里的一切事物。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