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南方山区的小县城。县城格外小,几条横跨南北的马路,分隔出不同的街区,马路两旁矗立着高高低低的房子,几栋房子一间隔,往里走,小巷如叶脉延伸其中。

  我家所在巷子名“永兴巷”。永兴巷分了几弄几号,各家各户清清楚楚,因此对我而言,小巷就是我家所在的那一弄罢了。从右至左,一弄大概有7户人家。

  我在小巷长大,但幼时回忆中小巷的色彩却远不如巷名那般明亮。这一片是老街区,水泥砌成的一砖一瓦都有了年头,灰扑扑的。小巷里没有灯,走夜路靠各家门前的灯,这灯自然比不得大马路上的照明灯,而是黄澄澄的,照亮路的同时也投下了一片阴影,更别提有些人家是用红灯笼来做灯了。

  小学时期,我与小巷的夜晚各自安好,直至三年级时我参加了一个晚托班。放学时月亮已在云中若隐若现,我站在巷子口,那种发麻的感觉从后背一路爬到头顶。我小心翼翼地往里探,原本熟悉的小巷变得陌生至极,幽黄的灯光、各家间的缝隙、紧闭着的大门,都仿佛藏匿着不能言说的魂灵。

  于是我转头就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灯火通明,我才停下来,劫后余生的喜悦与痛快从心里腾起。

  当然,我和小巷也有温情的回忆。我家左右两边各住着一个奶奶,我不知道她们的姓,心底默默地管住左边的奶奶叫“左奶奶”,住右边的叫“右奶奶”。右奶奶慈眉善目,对小孩尤其热情,我常从右边走右边回,来来往往少不了要向老人家问好,她总是很高兴地应我;左奶奶则寡言少语,一头银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皮耷拉着,嘴也总是抿得紧紧的。我莫名敬畏左奶奶,不好意思和她打招呼。

  某天我从左边出发去上学,抬头看到左奶奶在扫小巷的落叶,没有任何缘由,我开口了:“奶奶好!”左奶奶的表情如同慢放的电影镜头,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到一个人的眼睛原来比嘴巴更先盛出笑意,整张面孔变得舒展而柔和。她很快地应了,然后转头和旁边坐着的家人夸起我的礼貌、我的文雅、我可爱的长相。最终,她断定我会上北大。

  我简直面红耳赤,半是开心,半是羞愧。离开小巷时我暗自发誓要永远和左奶奶打招呼,这个誓言比我当时发的任何一个誓都要真诚。从那天起,我从左边出小巷,从右边回小巷。

  我的友情也从小巷生发。

  有个女孩住的小巷和我的小巷毗邻,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路上我们竟然有那么多话可以说,词语与句子,笑料与秘密,从我们的嘴里像可乐的气泡一样不断往外冒。

  小巷口是我们说再见的地方,但是我们都不愿意走,每说完一个再见就有一个新的绝顶奇妙的话题出现,于是我们又不停地聊,像两只小麻雀。有次实在过火,她的哥哥出来找她,结果她哥哥也被我们光怪陆离的话题吸引,于是他也不走了!一个人说一句,另一个人就会接下去,直到他们的奶奶也找了出来。

  终于要说再见了。我仍然不愿意走,夕阳绚烂而柔和的光辉铺在小巷上,我看着我最好朋友的背影,尽管背着光使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我记得那美丽的光线使她的发丝发着一圈光。

  在我和小巷的关系愈发亲密时,一个传闻在小巷间流传起来,转转悠悠飘到我家:小巷要拆迁了。最开始只说拆迁,后面又补充是要修一条大马路,之后越来越具体,连拆迁户搬去哪里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每一户人家都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但我的高兴下有一片茫然。后面正式的通知下发了,拆迁确有其事,但不是我的小巷,规划局的笔微微倾斜,我最好朋友的巷子要被拆了。我的茫然仍然存在,静默着的两条小巷如同两条相交的线,它们太沉默了,让我以为它们亘古不变,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也是如此。

  那时,我正好升上初中,我们俩的班级相隔了4层楼,放学后,我总是很快就到家了。离开的小巷没有一下夺走我的友情,但有天我急匆匆地走过小巷口时,我确信我失去了友情。

  不过升入初中使我不再惧怕小巷的夜晚了,童年张牙舞爪的幻象变得很安静,每天晚自习结束,我都静悄悄地回家,我的小巷就这样无声地陪伴着我。

  这份安静也让小巷具有了像秋天般、凉水般的品质,无论外面是毒辣的太阳,还是肆虐的寒风,小巷始终不受影响。

  我尤其喜欢桂花开的时节,巷子里的桂花香是一阵一阵的,风来一缕,花香也来一缕。我会从地上拾一些桂花,装在布包里,系在书包上,或是放在窗边,身边就会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升入高中后,我一个星期只能回家一个晚上。课业压力大时,我常失眠。有天睁眼至天色蒙眬,一阵鞭炮声忽地响起,似乎是隔壁。我开了夜灯,凝神听着——

  丧乐起了。

  我起身跑到阳台,前半刻钟下过小雨,火药味混着湿漉漉的桂花香,桂花落了一地。我不愿意辨认,但还是听出来了,一声嘹亮的唢呐吹破了左边巷子上的天,一点光竟透出来。嘈杂的人声也响起了,几声抑制不住的哭啼,很快隐没在丧乐中。

  凉凉的小巷的风把我的泪痕吹干了。从此以后我又开始了右边走右边回的日子。

  后来我上大学了,离开小巷的那天稀松平常,我回头看,它就在那里,永远等我。一开始我非常想念它,有些时候我会在大学所在的城市看到几处与小巷相似的影子,好像上大学只是短暂的体验,两年后我才慢慢找到了归属感。

  我还是时不时想起小巷,我觉得我和我的小巷血脉相连,每当我想起它时,其实是它在轻轻扯动我们之间的纽带。前段时间回家,小巷的另一侧已经被拆了,这使我一度非常恐慌,我害怕小巷的离开也把我过去的一切一起带离了,如同掉落的桂花隐没土中。

  后来我明白我担心的不会发生。50年前,我的祖辈一锹一镐地在小巷打好了地基,浇筑上水泥;100年前,年轻的小巷才刚刚建成;150年前,这里只是一片林子。它们曾经都不存在,正如今后它们也会消失一样。

  但是我记得。只要我记得,故乡的小巷就永远在那里。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