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前的那个春天,有一种声音穿过中国政法大学校园的绿荫,落在一代青年心上。“立德树人,德法兼修”“要立志做大事,不要立志做大官”——这声音是嘱托,也是远方的召唤。那时,我还在为升学埋头做题,它对我而言,神圣,却也有些遥远。

  9年后,我站在祖国西北之角的阿勒泰,这里天空很低,雪山很近。在道德与法治课上,我问孩子们:“法律是什么?”一个男孩很快回答:“管坏人的!”我又问:“那如果你们自己被欺负了,法律能做什么?”教室里安静下来,孩子们的眼神干净,却也带着些许困惑。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道理,不能用遥远的话来讲。

  于是,我试着换一种他们能听懂的方式来讲课。在模拟法庭上,孩子们最初只是照着手里的纸念台词。一个扮演公诉人的男孩,念到一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时,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很认真地问我:“老师,这个法……真的能保护我吗?”我没有直接回答。我们放下剧本,一起在网络上找到那条规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天,我们讨论了很久。从那天起,他问的问题变多了:“为什么一定要证据?”“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呢?”我感觉到,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模拟法庭对他来说不再只是完成一次表演。后来,在模拟法庭的表演中,轮到这个男孩总结陈词。他站起身,看着“审判席”,又看了看对面的“当事人”,最后,他清晰而坚定地说出了那句我们演练过很多次、但此刻仿佛第一次被真正理解的话:“恳请法庭依法判处。”

  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我站在台下,鼻子忽然有点酸。

  最近一次的回响,发生在关于“法治与德治哪个更重要”的辩论中。我本来没指望孩子们能说出什么,毕竟这些词对中学生来说太大了。可一个平时话不多的男生站了起来,他说:“老师,您上次讲那个在电梯里劝人不要抽烟、最后法院判他没错的案子。我觉得,最先站出来的那个人,他心里是有德的。可最后让他真的没错的,是法律。这就像……一个人,得先有血肉(德),但更要有骨头(法)撑着,才能是个能站住、能走路的活人。”

  他刚说完,一个女生立刻说:“我同意!可要是没有骨头,光有一身血肉,风一吹就塌了,雨一打就散了。血肉是热的、活的,可骨头让它能立起来,走出去。”

  他们用“血肉”和“骨头”这么简单又结实的词,把我心里那些复杂的道理一下子说明白了。我站在讲台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我来这里,是想发出一点声音,可现在,我在这里得到了另一种真诚而充满力量的回应,得到了一种共鸣。

  为了让声音传得更远,我们尝试做了一次普法直播。对着镜头讲法律条文,我怕孩子们不爱听,于是,我问了他们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大家每天在食堂打饭,为什么要排队?”直播间里,留言一下子多了起来:“不排队就乱套了!”“谁力气大谁往前挤呗。”“那不公平!”

  “对,不公平。”我看着屏幕,慢慢说:“法律就像这个排队的规矩。它告诉你,你的位置在哪里,别人的位置在哪里。如果有人非要插队,法律就会像值周生一样,请他出来,回到自己该站的地方。它不一定是板着脸的惩罚,更多的是让每个人,包括你自己,都能安心地、有指望地吃上那口热饭。”

  那天晚上,直播吸引了一万多人次观看,包括当地的学生、家长和老师。一条留言说:“原来法律就是让我们都能好好吃饭的规矩。”这让我看到,那些宏大的词汇,落在地上,就是如此简单、朴素的道理。我带来的那点微光,在这里真的被当成了可以照亮脚下几步路的东西。

  春天又来时,冰雪开始消融。我们推动成立了阿勒泰首个法治辅导员工作站。我知道,我带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声音,已在雪山脚下荡开了看不见却真切存在的声波。而我,这个当初的回响者,也在此刻听懂了其中的丰饶。

  于是,这场跨越9年的对话,在阿勒泰的苍穹下,汇聚成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和声。我站在这里,听见雪山之间,回响未绝。那里面,有9年前总书记的殷切嘱托,有孩子们真诚而有力的回应,有这片土地深厚而温暖的呼吸,还有更远处正隐隐传来的、无数后来者的坚定脚步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终将汇成一片永不停息的和声,在雪山脚下,在祖国每一片需要它的土地上,久久回响,生生不息。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