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后,我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烦闷、焦虑如影随形,以前最爱的小说变得索然无味,各个平台夺人眼目的短视频刷着只觉吵闹。

  于是春假,约着好友,开始了向往已久的徒步。

  我们早上10点从城区出发,经过整整3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到达徒步起点。选好要挑战的环线,打卡拍照,我们野心勃勃,兴致盎然。

  进入山脚不远处,就能听到潺潺水声。清澈的水流从山间荡出,击打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溅落在透亮的溪水中,发出悦耳的回响。我躁郁的心情得到了一丝纾解,却又突然迸发出更多的迫切。山脚太拥挤,孱弱的溪流遮掩不住人声的喧嚣,这不是我要的。像干渴的土地渴望甘霖,我迫切地渴望朝着更深更远处前进。

  于是,一场追逐开始了。所有拥滞在石阶上的人,都成了我的对手,我要追上他们,超越他们,摆脱他们。

  跨过一阶又一阶石梯,我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不久,水声渐隆,一条飞瀑从头顶倾泻而下,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水独特的清甜味儿。瀑布下,活泼的小孩正肆意踩着水玩;年轻的男男女女满面带笑,对着同伴的镜头尽情地展示自己;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谨慎一些,只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与这山间精灵合照。一切是那么热闹,我本想加入其中,泼水撒欢,但飞瀑的轰鸣声与人群的嬉笑声相互碰撞,撕扯着我的耳朵,催促着我,往前,再往前。

  慢慢地,汗水浸湿了衣裳,平整的石阶变成了碎石路,道路两旁的护栏消失了,只剩下稀疏的灌木丛。或许是此处游人较多的原因,即便已是暮春,山坡上仍旧遗留着一块块无法被染绿的斑斓色块。我与友人一边赶路,一边猜测,这里可能被带走了什么山珍,那里可能被挖走了什么野味。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朋友喘着气提议休息。

  坐在山间的凉亭里,我们开始研究起路线。如果继续走大环线,地图提示至少还需5个小时,如果走小环线,只需两小时就能下山。我体力尚足,且正在兴头,便撺掇朋友跟我一起继续走大环线,一个劲儿地跟他聊山野趣味,排毒养生。在我的“花言巧语”下,朋友半信半疑地跟着我继续爬了半小时。谁知路况越来越复杂,坡度越来越陡。朋友渐渐体力不支,萌生退意。我们向迎面过来的登山者打听,都说路况很不好,而且我们现在离终点还有至少三分之二的路程,继续走大环线要谨慎。我不愿轻易放弃,却也不敢再劝朋友。朋友继续喘着气赶路,但不再叫我等他。我偶尔停下来往回看,只能看到他垂得很低的头颅,和他沉重的背包。终于,他还是叫住了我——他要回岔路走小环线。

  我没有一个人户外徒步过,这里又山高路险,朋友不放心,我自己也有点打鼓。但我实在不愿就此折回,一来我的确还未尽兴,二来总觉得第一次户外爬山就半途而废,未免太不光彩。于是跟朋友约好,定时报备,就硬着头皮继续出发了。

  告别朋友之后,靠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我一口气爬到了山脊线上。这里视野开阔,一眼望去,山野新绿,杜鹃花含苞待放,空气里弥漫着自由的气息。我张开双手,让风从我的指间流过,凉凉的,软软的,像我背包里的攀登绳。我心血来潮,握着这绳往后拉,不料竟拉动了远处山坡上的白云,一朵一朵,飘飘荡荡,像吃饱了、玩够了的小绵羊向我涌来。我不由得笑出了声。如果可以,在这里支上一张桌子,泡上一杯茶,该是多么惬意啊。我沉浸在这难得的自由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嬉闹声将我从幻想中拉回。我必须离开了。

  从这里出发,还需穿越3到4公里的山脊线,方可下山。与想象中且行且歌的潇洒不一样,穿行在起伏的山脊线上,高大的灌木、竹林、藤蔓遮挡了一切,林中昏暗阴湿,碎石满地,一不小心便会崴脚甚至摔跤。随着路线越来越深入,天色越来越暗,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山顶的天气千变万化,不一会儿竟开始下起雨来,我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彻底放弃观景,加速向终点攀去。

  “大山会教每一个过于自信的人什么是谦卑。”这是我在环线7公里处看到的标识,此时我已登山4个半小时。由于加速攀爬,我的心脏剧烈搏动,仿佛要从胸腔处跳出,肺部传来一阵阵刺痛,小腿也开始发颤,好几次踩滑,差点摔跤。为了安全下山,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看着不远处的标识,不禁好笑,生活中我从不承认自己是“过于自信”的人,没想到却被这山给无情拆穿了。一个根本没有徒步经验的人,一来就挑战10公里路程,爬升高度近1000米的大环线,这何尝不是一种过于自信呢?也罢,既然被拆穿,索性就自信到底,翻过这山,叫它知道,什么叫作相信“相信的力量”。

  7公里处再往前,翻过几个小驼峰,就开始进入下山路段了。跟上山比起来,下山不再气喘吁吁,但也绝不轻松。山间的小路为了防滑,铺了些碎石。这些碎石并不稳固,不小心踩在松动的石头上,极易崴脚,甚至骨折。所以我必须仔细地探明每一脚的位置,控制速度和重心。这样缓步行了半小时,我的膝盖开始阵阵刺痛。我知道这是没有控制好落地姿势的原因。我试着调整,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只能凭着机械记忆,上下摆动。拄着登山杖的手因为借力,也硌得生疼,每走一步,掌骨都像被石头敲打一般。

  眼看要天黑了,我颤颤巍巍走到了冷杉林,却不敢再继续往前。一路上为了早点下山,我超越了一批又一批登山者,现在我前后几百米内没有一个人。杉树林高大、密集,一眼望去不见底,前后没有指示牌,怕走错路,也怕有未知的危险。我停在原地等了几分钟,以为身后很快就会有追上来的人。但这一次,没有。3分钟过去了,5分钟过去了,没有人,甚至没有任何声音。冷杉林张着黑洞洞的大口,盯着我,只等着我耐不住走进去,便一口将我吞没。

  还是没有人。

  下山路上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剧烈起来。我好像饿了,太久没吃东西,饿得胃难受。但现在不能吃东西,也没有时间吃东西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朋友呢,不知道他的小环线完成没有?应该已经完成了吧,说不定已经在门口吃着热乎的饭菜休息了。对了,给他打电话,让他跟我说着话过去。打不通?没有信号!怎么办,为什么没有人来,是我走错路了吗?好饿,想吐……

  什么声音!有人来了吗?来了,来了,有人来了!

  之前避之不及的人群,此刻却成了希望的曙光。我觑着眼,朝着身后望去,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正从山路上小跑着冲下来。能跟着他吗?但是不跟着他,后面还会有人吗?手掌的汗太多了,黏黏腻腻的好难受,让他先走吧,我擦下手,再远远跟着他,能看到人就行。

  进了冷杉林,天就彻底暗了。中年男子并不知道身后有人尾随,一路小跑着下山。他的速度实在太快,我的两条腿已经没有力气,好多次,我都想放弃,自己一个人慢慢挪着下山。但四周笔直、粗壮的冷杉凝视着我,让我不敢停下。这样,沉默着,挣扎着,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原来外面还没有彻底天黑。

  身后又传来其他人的声音,是一对情侣。我竖着耳朵听他们的谈话。

  男生说:“快了,快了。”

  女生说:“你每次都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穿过冷杉林,大概再走十几分钟山路,就到了大环线出口。出口处似是为了奖励成功的挑战者,设置了一排排秋千。我累得只想躺下,但还是迈着两条绵软的腿,爬上秋千,请其他登山者为我拍了一张照片。

  徒步终点处,朋友早已等在路口。见我出来,他一脸兴奋:“你居然真的走完了全程。还这么早!我以为你要七八点才能下来。”

  我又想起山上看到的那句标语,不由得对着朋友傻笑:“那当然,我一早研究过的,肯定能行。”

  “我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可担心了。你自己在山上不害怕吗?”

  “害怕啊。但是想做的事难道能因为害怕就不做了吗?”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