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夜里开始下的。

  我推开姥爷家的院门,往日里年久松动的砖缝都被填满了白,好似岁月忽然间仁慈,弥合了所有的缺痕。雪花还在飘落飞舞,厚厚的门帘遮掩着堂屋的门,试图把风雪阻隔在外。

  前日,母亲告诉我,姥爷摔了一跤,整个身体都倒了下去。

  我掀开帘子,朝里屋走去。姥爷躺在床上,身子被深蓝色的被褥包裹着,显得那么小。他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头顶的些许黑发也被冬天和雪花一起漂白。“姥爷。”我喊了一声。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好像认不出来似的。他笑了一下:“过来了?”往日熟悉的方言粘连在一起。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小时候这双手能把我举过头顶,能在我跌倒时一把将我捞起来。现在它们安静地搁在被子上,像庭院里在冬日沉寂的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布满岁月的褶皱。

  “姥爷,我给你带了桃酥。”我把包装打开,掰下一小块送到他嘴边。他慢慢嚼着,嘴角漏出些碎屑,落在胡茬上。“你也吃。”姥爷轻拍着我的手。我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咀嚼着,“没有您小时候带我买的甜。”

  6岁那年,姥爷带我去赶集,我闹着要吃点心。他从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那些毛票被他抚得平平整整。桃酥真甜真好吃啊,我开心得手舞足蹈。姥爷看着我笑,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那时的冬天和现在不一样。或许冬天从来都是一样的冷,只是那时有姥爷在,寒冷便不算什么。姥爷会在院子里生炉子,铁皮炉子烧得通红,他往炉灰里埋几个红薯。等红薯的香气弥漫开来,他就用火钳夹出来,在手里倒来倒去地剥皮,烫得直吹气。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姥爷,我要吃,我要吃。”姥爷总是等红薯凉一些再递给我。红薯瓤金黄金黄的,咬一口,浓郁的甜香里带着泥土的芬芳。姥爷自己不吃,就坐在旁边,满眼笑意地看着我。

  姥爷身体很结实,他劈柴、浇地、种庄稼。可眼前的姥爷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手背青筋毕露。我明白,冬天的风雪已向他侵袭太多。

  “今年这个冬天,怕是过不去了。”姥爷忽然说,眼睛望着窗外。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我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难以开口。母亲总说,冬天对老年人来说,是一道难关,如果过不去,就真的……

  “人老了,就禁不住寒了。”他说得很平静,好像与己无关。我握紧他的手,“姥爷,别瞎说。等开春就好了,春暖花开了,你就好了。”

  他没接话,只是慢慢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他又开口了:“你小时候,最喜欢过春天了。春天来了,我就带你够槐花,回来炒鸡蛋,你一口气能吃完一盘。”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是的,我记得那些春天,那些和姥爷一起度过的春天。春天来了,姥爷就闲不住了,整日里忙活着。我跟在他后面,他锄地,我捉虫子;他浇水,我玩泥巴,边玩边唱着姥爷教给我的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庭院里有一株槐树,春天开一树素白的花。风一吹,满院子清香。每到这时,姥爷就在一根长棍子顶端绑上一把镰刀,和枝头的蜂儿争抢美食。姥爷用搭钩削,我在树下又蹦又跳。细细的落花在风里纷飞,我像蜂儿采蜜那般,接着花儿就往嘴巴里塞,又凑齐一把,踮起脚尖扯着姥爷的衣角,“姥爷,你吃。”树影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笑起来的皱纹上。那时,姥爷的身形还那么高大,我像株小苗那般依偎着他。他是那么结实的人,好像永远不会老。

  我眨巴着眼,想把眼泪忍回去。我紧紧拢着姥爷的手,努力把我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像小时候那样。

  离开姥爷家,里屋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映在雪地上,那股子暖意好似能把雪融化。雪融化了,春天就不远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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