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幼时背杜甫这句诗时,只将它当作一项任务,对其中蕴含的思乡怀亲之情不甚了解,老师的讲解对我来说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更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会远离亲人独自在外地求学。
上了大学后,总有人问我是哪里人。看似简单的问题,我却难以回答——故乡对我来说是个模糊的概念。我的家在地图上画了个三角形:父亲是湖南郴州人,来自一个小山村;母亲是云南楚雄人,少时随着亲人到海南生活;他们在海南相识,后来到广东东莞打拼。我在东莞出生长大,尽管回湖南的次数屈指可数,户口却因为父母舍不得老家的地,落在了湖南。从我记事起,每年暑假父母都会带我去云南小住,一则是为了避暑,二则是看望外公外婆。云南的生活,是我儿时不可磨灭的记忆。
受父母和环境影响,我会说粤语。小时候奶奶从湖南过来照顾我,所以我也会讲湖南话。在云南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也能说上几句云南话。不管我去到哪个地方,第一次见我的长辈们,总爱用蹩脚的普通话跟我交流。直到我说自己会讲方言,他们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夸我讲得好。可夸归夸,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们待我客气,可那份客气好像始终把我当作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不是自己人。仿佛我总有一天会回去——回到那个他们以为我真正属于的地方。
后来奶奶走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是个优雅和蔼的老太太。我对她身世的了解也仅限于他人的叙述:幼年丧父、少年丧母、中年丧夫……任何一个标签都足以压倒一个人,但她在我的记忆中还是那么温柔。我与湖南之间似乎又少了些羁绊。只记得伯父带我上山挖笋、下河捕鱼、去农家买鸭蛋,还有他手机里那首《山路十八弯》。姑姑每年都会寄些湖南特产来。至于户口给我留下的那块地,我不知道在哪,也没去看过。想来,大概也不会真去种了。
记忆里的云南全是山,高得好像要插进云里。小时候我总问外公外婆,山的那边是什么。他们总是笑着回答,要我自己去看看,他们好像总想把我往山外推。院子旁的果树结的果子香甜水润,可后来外公外婆老了,树也没人打理,渐渐荒了。我在外面买过同样的果子,可总觉得没有记忆里的甜。小时候外公总背着我上山放牛,如今他再也背不动我了。一起玩耍的表哥们也都有了各自的事情。好像再没有人,愿意陪我回到小时候的梦里去了。
好像两边都觉得,我终究是属于东莞的。可他们不知道,铁做的月亮是不会发光的。被称为“世界工厂”的东莞,把父母从我身边夺走了。陪伴一个孩子长大的,是一堆工业垃圾。
街道两旁都是工厂,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停,像一头头蹲着的猛兽,随时要把人吞下去。昼夜轮转的流水线连小孩也不放过,赶货的时候,我自己也会被拉上去,成为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说是工厂,其实多数是家庭作坊。大人们嘴里永远念叨着:什么项目赚钱,哪里开模便宜,单价太低没利润,谁发财了谁亏了,谁家老婆跟人跑了。就连在街上看见抓小三的戏码,也早就见怪不怪。小时候的玩伴几乎都断了联系。没办法,东莞的人口流动速度,比我长大得还快。不会发光的月亮,算哪门子故乡呢。
大学里要填各种各样的表格,很重要的一项就是籍贯。我不愿反复解释,为省麻烦,籍贯一栏便一律填湖南郴州。谁知学校的系统根本不放过我——因为在广东高考,生源地为广东,系统里自动生成的籍贯全是广东东莞。好像我越是想躲,越是躲不开。节假日回云南探亲,社交媒体上的所在地址一变,同学们就会问:你是不是去云南旅游了?我也都只能顺着说,嗯,来玩几天。不过这样也有好处。3个地方的同学,我都能攀扯两句,都搭得上话。连海南的同学问我,我也能说:我父母是在那儿认识的。也算几分自我宽慰。
说起来,和我有相同困扰的年轻一代,在珠三角大概不算少见。父母那代人,正好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他们从山坳里、从寨子中走出来,坐上绿皮火车,一路颠簸到沿海。那时候的口号是“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他们未必是为发财,更多是为了活路,为了能让家里过得好一点,为了下一代不再被困在山里。他们把自己像钉子一样楔进这座轰鸣的城市,用青春和汗水换来了我在这座城市睁开眼的机会。
读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有句话我感触很深:“乡土社会是安土重迁的,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社会。”可到了我父母这一辈,他们偏偏成了离土离乡的人。他们这一代人,卡在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的夹缝里。而我,就是那条夹缝本身。往前是回不去的故乡,往后是扎不下根的城市。父亲总畅想着退休后的生活,回到老家,和母亲二人住在小院里,养几头牲畜、一群鸡鸭,再耕几亩薄田。只是不知,那小院、鸡鸭与薄田,是否还在等他归去。而站在他旁边的我,连这样的梦都不敢做。
我作为他们的孩子,从小就在工业文明这个巨大的机器旁边长大,听惯了轰鸣声,看惯了流水线,习惯了人来人往、聚散无常。《乡土中国》里写的那些熟人社会、世代定居、守望相助,在我生活的世界里几乎找不到影子。东莞的乡土淡得快看不见了,留下的只有工厂和出租屋。没有人打算在这里终老,所有人都只是暂时落脚。这种临时的感觉,是会传染的。连我,也觉得自己只是暂时寄存在这里。
可是,什么才是真正的故乡呢?是父亲山坳里的那块地?我连它在哪都不知道。是母亲村子旁的那条河?它只在童年暑假里流过。是东莞这座没有月光的城市?它连灯都是灼人、刺眼的,不像月亮那样温柔地照着人。我想起杜甫那两句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故乡之所以明亮,不是因为那里的月亮真的更圆、更亮,而是因为那是记忆里的月亮,是被人情和往事浸泡过的。我的月亮散落在3个地方,每一处都只有一片残影。
说到底,像我这样在迁徙中长大的人,或许注定不会有那种笃定的、唯一的故乡。但我也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身上流着好几条河的河水,会说好几地的方言,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这算不上圆满,但也未必是遗憾。
月明何处?抬头望去,今晚的月亮照着的,就是故乡。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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