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大学,我便很少回老家了,除了过年,即便是寒暑假,也多半在县城里消磨。国庆时,趁着考完驾照的空当,我终于和父母回了趟农村老家。一是想搭把手忙忙地里的秋收,二来,也是想寻一寻记忆里老家的气息。

  头几天,我的心思自然全扑在农活上,一会儿钻进玉米地掰棒子,一会儿在院里清扫鸡鸭粪,忙得浑身尘土,却也顾不上什么怀旧,觉不出什么儿时情趣。直到第4天傍晚,母亲忽然来前院找到我:“快来,后院的树叶都红了,风一吹直往下掉,可好看了!”

  我自小喜欢看树叶,便跟着母亲绕到屋后,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洋洋洒洒的红,从树枝落到地上连成一片。树下,家里那条老黑狗正笨拙地扑腾着追逐落叶,尾巴摇得像风里的芦苇。我倚着门框看了好久,看得几乎出了神,直到母亲在灶间喊我吃饭,才恍惚醒过来。正要转身,脸上微凉,我抬头一看,正是秋风送秋雨,木叶卷阑干。

  当晚,我蜷在被窝里,热乎乎的火炕暖得我想哼哼。窗外的雨声细密绵长,就在这片淅淅沥沥的安宁里,我跌进了一个沉甸甸的梦——梦里,我真的回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儿时秋夜。

  那时我还是小小的一个,树是大大的一棵,树下的石头不大不小,我就总坐在石头上,望着缀满星斗的夜空,看着月光因为承受不住地心引力,哗啦啦砸碎在庭院中央。几颗分不清是流星还是飞机的光线从天空中划过,触角伸到屋檐。我总是害怕它们坠下来,砸到我家的房子,于是天上一出现这样的光我便紧紧盯着,以防它们把我家的瓦房和热炕轰出个窟窿。

  小孩子的心事总是变幻难测,没一会儿我就把这事抛之脑后,站起身来,找到趴在窝里闭目养神的大黑狗。对于这等庞然大物,我是向来畏惧的,于是掩耳盗铃般地放轻脚步,悄悄地从它身边抱起小狗,转身就跑。大黑狗只是慵懒地抬了抬眼皮,“呜呜”了两声便由我去了。小狗是大黑狗的崽子,我给它起名叫“小小”,不过这个提议并没有得到爷爷奶奶的赞成。他们十分随意地把“黑子”这个名字赐给了小黑狗,我虽然不服气,但是碍于爷爷奶奶掌握着家里的饭菜大权,我也只得悄咪咪地在没人之时喊上几句“小小”来表达我的抗议。对于“小小”这个名字,小黑狗似乎并不是很喜欢,每次在面对我喊“小小”、爷爷奶奶喊“黑子”这一选择题时,小黑狗都会撒欢地扑向爷爷奶奶,为此我同它绝交了好几回。不过,这次小黑狗回应了我的呼唤,我领着它在院子里跑跳。我们追来追去,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到小小头上,我就笑它是“小小下士”,落到我头上,我就叉腰抬头告诉小小,我是“大大将军”。

  和秋叶一起掉下来的是雨滴,碧霄秋云显然不喜欢“下士”“将军”这样僭越龙王玉帝的称呼,于是不等我反应就打起雷、泼下雨来。我只得和小小一起往回跑——它回它的窝,我回我的炕。屋里,奶奶早已做好了饭菜,妈妈正分着碗筷,桌子上,排骨炖豆角的香气熏得我迷迷糊糊。

  我咂了咂嘴,睁开眼,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快起来拿碗,今天雨大,不下地了,妈炖了排骨豆角!”

  胡乱洗漱完,我赶忙冲到桌前坐好,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肉香在舌尖爆开。我十分庆幸,哪怕时间平等地作用于一切人和物,但在这个已和儿时大不相同的深秋中,我仍是那个喜欢看落叶、逗狗嫌的小屁孩,我仍拥有一颗害怕星星掉下的童心,更关键的是,桌上的排骨依旧是那么好吃。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