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总是要下雨的。

  天公似乎深谙人间哀思,每逢此节,常常以雨寄情。这绵长如丝、细密如愁的春雨,像是天地万物共赴一场无声的缅怀。

  晨起看天气预报,说下午五六点有雨,果然应验。待我们抵达岳麓山下,那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如约而至,不早不晚。

  毕业多年,回母校的时候也不少,但真正像读书那会儿,一步一步攀到山顶,却是不多。岳麓山不高,比起海拔1300米的南岳主峰祝融峰,不过是一座小山。可这座南岳之“足”,却承载着半部中国近代史,每走一步石阶,都像是踏在历史的脉搏上。

  我们径直去酒店放下行李,便往山上去了。雨时下时停,忽大忽小。我们一路小跑,到了游人如织的爱晚亭,头发已被淋湿,站在亭内等雨。亭外许多打伞或不打伞的游客,摆着各种造型拍照打卡。十余米处有家网红奶茶店,隔壁是文创店,我们在里面挑了几件纪念品,便向更高处进发。

  两三分钟后,便到了第九战区临时指挥部旧址。这是长沙会战的重要遗存。回首那段烽火岁月,广州、武汉相继沦陷,长沙成为拱卫西南的最大屏障,岳麓山则是屏障中的屏障。山不高,却成为抗击外侮的精神高地。读书时白天常常爬山,还曾看到许多当年的战壕遗迹。

  岳麓山海拔只有300米,却彰显了“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家国情怀与使命担当。湖湘子弟,从来都是民族危难时的脊梁。沿着不足一米宽的小路继续向上,两旁是蒋翊武、陈天华、刘道一等先烈的墓冢。山上长眠着不少辛亥革命英烈,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莫过于蔡锷和黄兴两位享受国葬的湖湘大贤了。

  我们先到蔡公松坡之墓。墓地四周已摆放了许多鲜花和花篮,清明时节,前来祭扫的人络绎不绝。蔡锷,这位再造共和的元勋、护国讨袁的功臣,年仅34岁便因病去世,神州陆沉、举国同悲。1917年4月,蔡公以国葬之礼归葬于此。孙中山亲题挽联:“平生慷慨班都护,万里间关马伏波。”可见蔡公在其心中的分量,这份敬意穿越百年风雨,传扬至今。

  拾级再上,几分钟便到了黄公克强之墓。已近晚上7点,碑身铭文在暮色中难以辨认。我们打开手电筒,看到孙中山、蔡锷、于右任等名人的挽词。最广为人知的,或许是章太炎那句振聋发聩的铭文:“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这十二个字,重若千钧,正是黄兴历史地位的写照。

  黄兴病逝8天后,蔡锷亦随之而逝。两位巨擘,生前并肩战斗,死后比邻而眠,这是湖湘的骄傲,也是历史的安排。我带着儿子,在二公墓前鞠躬致敬。

  登上山顶,清明雨又落了下来,这雨是天地间的连线,一头连着长眠的英灵,一头连着站立的我们。遥望湘江对岸鳞次栉比的高楼,灯光秀次第亮起、流光溢彩。这片曾被文夕大火吞噬的土地上,再不会有那样的焦土与哀号。太平盛世来之不易,离不开先烈们的献身奋斗。从黄兴蔡锷的浴血奋战,到今日长沙的灯火辉煌,百年沧桑,换了人间。

  山风习习,思绪万千,我们沿着大路下山。我对儿子说,待会我们去买束花,献给毛主席。下山很快,半个小时就到了东方红广场。但已是晚上九点,很多店开始打烊,附近也没看到花店。手机搜索,一公里外的溁湾镇才有。我们冒雨寻去,终于买到一束菊花。

  9点半,我们重新回到东方红广场。毛主席塑像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我们将花敬献于基座前,然后毕恭毕敬地三鞠躬。青年毛泽东多次寓居岳麓书院,这位湖湘赤子将我们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从深渊底部拉起,让中国人民挺起脊梁,走上独立自主、繁荣富强的道路。

  回到酒店,雨还在下。这雨,是清明时节的思念之雨,是湖湘大地的文化之雨,更是百年中国的希望之雨。它滋养着岳麓山的苍松翠柏,浸润着湘江的滔滔碧波,也浇灌着我们心中对未来的信心。

  雨润岳麓,春满山河。

  责任编辑: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