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离别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第一次对它有具体的感知是16年前，我高二开学的前一天。

　　天刚蒙蒙亮，路边的野草还带着昨夜的惺忪，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三叔开车送我和父亲去县城边儿上的大姨家，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全都围了一圈儿，不停地交代着父亲和我。

　　母亲给我准备了5大包行李和3个小手提袋，一趟一趟从里屋搬到了家门口。她像春日里忙着衔泥的燕子，左右摇晃着略显肥胖的身体，一拖一拽一抱，顷刻间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转过头她又叮嘱我爸，说是跟大姐已经说好了，直接带着孩子去就行。她还细心地把行李分了类，嘱咐着我们哪些行李是带到学校的，哪些行李是放到大姨家的，千万别混了。父亲只一个劲地点头，像一本严肃厚重又不轻易开口的历史书。

　　车要发动了，低沉的轰鸣声从车身传到脚底，连带着周遭的关心也不大清晰。母亲突然大喊一声，“忘了忘了！还有东西没拿！”说罢便径直跑回了院子。我和父亲还没反应过来，母亲已经左手一包，右手一袋地出来了。她把右手拎着的一袋橘子递进了车窗，说：“这是今天早上赶早集买的，你坐车容易晕车，难受的时候吃点橘子提提神儿。”我鼻子开始泛酸，双手接过，认真地点了点头。母亲装作不经意，擦了擦泛红的眼睛，接着嘱咐，“这是你大姨爱吃的酱黄瓜，到家了先给她。以后在亲戚家要多干活，可不能像在自己家里那么懒了。”

　　咸香油亮的酱黄瓜安静地躺在座椅上，却呛得我眼泪掉了下来。我握住了母亲满是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那发红深陷的勒痕。

　　18年了，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亲近过母亲，只一个劲儿地任着自己的性子独来独往。母亲的手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光滑白皙，皮肤变成了黄褐色。指甲厚而硬，里面还嵌着种地时的土粒。

　　这双手以后再也不用种地了，他们要去南方闯荡了。父亲说待在这个小山村没有出路，母亲一个人照看七亩地太累了，浇水、施肥、收割，样样儿都是体力活，本就腿脚不好的母亲根本吃不消。父亲建筑队的工钱一年年总是拖欠，要了多次也要不来。为了供我上学，他们必须要离家另谋出路。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手：“快回去吧。要不赶不上点儿了。”

　　车终究还是开动了。

　　我把手伸出窗外，拼命地向母亲挥手，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了车里的橘子上。母亲站在那里也不断地挥手，晃动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老家的一切在泪水里慢慢模糊，铁门上雕刻的狮子，道旁修不好的路灯，屋顶堆起的柴火垛，全都和母亲一起离我远去。

　　父亲擦了擦我的眼泪，并没有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翻看着脚边的手提包，生怕落了什么东西。父亲一向沉默寡言，很少表达他的喜怒哀乐，我好像也默认了他内敛的情绪，从没有关心过他在想什么。我们一路上，相顾无言。

　　临下车时，父亲忽然像记起了什么，在褂子内兜里小心谨慎地摸索。然后转过身来，悄悄地往我手里塞了一沓钱，钱上还带着润湿的汗。父亲体型偏胖，很容易出汗，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天。然后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以后爸妈不在身边，想买什么就自己买。”

　　“放心吧爸，我这样挺好的。”我懂事地点了点头。

　　父亲的手心搓了又搓，好像有什么不安的念想。“还有，你妈她，不敢来送你，怕你面对面更难受，你别怨她。”

　　“我知道。她不说，我也懂。”从小到大，我就知道母亲很爱哭。我也知道她的目光黏着车尾不愿离开，难受了很久。可听着父亲的话，我的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洒落。

　　汽车开了50分钟，终于到了大姨家。父亲一边高声喊着“大姐，我们来了”，一边拿着东西往院子里跑去。他大大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就有了神采，嘴角的笑容也听话地长在了半空。他热情地牵着大姨父的手，一遍遍地问好，说着我这孩子不懂事，麻烦你们之类的话。我很少见到木讷的父亲讲话时滔滔不绝的样子，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安静的。

　　三叔在外边催促着，他到县城有一个急活儿，要赶紧过去交接。干完活儿了再送父母去城北赶中午的火车。父亲在客厅里坐了不到5分钟，又急忙从大姨家跑了出来。我看着他忙碌的头上甩出的晶莹的汗滴，我的眼泪又来了。

　　“妮儿，先好好在大姨家待着，明天就开学了，好好学！”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急匆匆地上了车。我望着父亲挥动的手，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原来，这就是离别。

　　他们走，我也走。

　　匆忙的身影没有时间停留，不知道父母有没有听清，我在这里挺好的。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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