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唤醒大地的,总是那些深藏在泥土中的生命。
弱小、卑微,却又倔强、活泼,在料峭的春意和肆虐的狂风中等待时机,准备为春的到来摇曳。
长白山背阴处的残雪,如同皴染的国画点点簇簇。向阳处暖阳晒得暖烘烘的,冷热交替,反衬着这一特殊节气的魅力。田埂、沟渠边却早已钻出一根根尖针,裹着浅褐色的薄衣,怯生生的,淡白或浅紫色的根部贴近地面,直直地立着。
是的,它们是春天的使者,蛰伏一冬,又在春寒料峭中伺机萌发。
几场春雨,几阵春风,小根菜的叶子铺展开来。茎叶变宽变长,缀满了破晓的霜晶。它们一丛丛舒展着、奔放着,却又恪守着乡野契约,毫不张扬。风吹拂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却吹不垮这乡野中执拗的报春者。
当初春的寒意还在地表游离,草籽蜷缩在冻土深处,小根菜却率先顶破寒气,在春寒交替中擎起顽强的绿意,并为乡人奉献上大自然的第一份美食馈赠。
初春的清晨,妇人们挎着柳筐,裹着头巾,在田野里、壕沟边及荒地格子上寻觅,小根菜似乎还没有睡醒,菜叶上沾着晶莹欲滴的露珠,水灵灵的,耀人眼目。铲子放斜,搂走周边杂草碎叶,一簇簇小根菜在微风里摇摆。斜挖下去,再翻上来,就带出几个白生生的小脑袋。
缺油少米的年月,小根蒜蘸大酱,苞米碴子粥也能多喝两碗。唯有家里来了客人,睿智的母亲才会取出芦花鸡蛋,将绿叶白葱头的小根菜切出均匀的节股和片,与金黄的鸡蛋摊在一起,满屋升腾弥散的香气,一下就勾引出了我们孩子肚里的馋虫。
小根菜的生命是短暂的——趁着冰雪消融,摄取水分,采撷第一缕尚且偏冷的阳光,便迅速展叶、抽茎、开花、结籽,完成一季的契约。不待春深,悄然凋零,将细小的角果埋于地下,泥土妥善保管起这草木一秋的传接。
黎民百姓从小根菜里读出了烟火滋味。战火纷飞的年代,小根菜是百姓辘辘饥肠中温暖的慰藉;和平安稳的年月,它又是百姓餐桌调剂的亮眼绿色。小根菜,这道低到尘埃的野菜,它始终扎根在百姓的烟火里,成为平民大众苦难记忆里一脉欣喜的暖色。
请你在初春的某个暖阳照耀下,蹲下身子,轻轻掘开一团裹着小根菜的土团,会发现嫩白的蒜头,深扎土中。平凡的小根菜,却不曾忘记冻土的苦寒、春风的抚慰、村妇的步履,也铭记着千百年来世代餐桌上那始终鲜活的绿白相间。
小根菜,早春的隐语。以沉默之态,在寻常的日子里,提醒人们季节的轮转,以及土地恒久而沉默的悲悯。那些融在土里的坚韧,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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