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沙漠边缘,有一座终日吹着热风的小村庄。沙起沙落,仙人掌却果实累累,黄得炫目,红似流霞。村人虔诚地称它们为“沙漠的恩赐”。在这片广袤的沙漠里,新鲜水果难得,仙人掌果实既常见又珍贵。不仅甘美,更富含维生素,是沙漠中难得的营养。
那日,村庄格外热闹。太阳正高,纳吉邀我去他家做客。纳吉家的庭院低矮整洁,刚迈进院门,他父亲便捧着薄荷茶迎上来,笑容比沙漠的阳光还要暖人。不一会儿,纳吉的家人都聚了过来——母亲、兄嫂、弟妹,还有一群村里的孩童。他们用清亮的眼睛望着我,目光里盛满好奇与善意。
忽然,大门外,响起霍霍的磨刀声。纳吉的父亲正娴熟地磨着弯刀。一只温顺的白羊被牵到门外沙地上,鲜血渗入仙人掌根部的沙土,按他们的习俗,这不洁之物当归还沙漠。剥皮、分肉,干净利落。
下午5时许,纳吉的大嫂端出煎得滋滋作响的羊排和香气四溢的古斯古斯,置于地毯中央。四周配以长棍面包、椰枣、鲜奶、油橄榄和珍贵的香蕉。纳吉的父亲端来一盆清水,递上崭新的毛巾,让我们净手。一场地道的手抓宴就此开始。
纳吉神秘地告诉我:“晚上我们吃奥斯班。”见我疑惑,他解释道,这是用羊肠包裹的特制美食,馅料极其丰富,有碎羊肉、米饭、香草、香料,有时还会加入碾碎的干羊肺、鹰嘴豆和洋葱,与番茄酱、哈里萨辣酱一起炖煮,让肠包充分吸收汤汁的精华。“每节这么长。”他双手比划着,“香得很!”
孩子们很快在沙地上踢起球来。这片以仙人掌和橄榄树为界的天然球场,承载着这些痴迷足球的孩子们的童年。我才抿了口茶,就被拉入队伍。他们奔跑、传接、射门,不知疲倦,仿佛在追逐沙漠的风。
黄昏时分,《古兰经》的吟诵声随风飘来,整个村庄陷入庄严的静谧。
夕阳西沉,篝火燃起,村民们拉着我围火起舞。“简单得很。”年轻人耐心教我步伐,“跟上节奏就行。”
一个卷发深眸的小女孩悄悄拉住我的衣角。“我能给你唱首歌吗?”她轻声用阿拉伯语唱起古老的歌谣:噢,骆驼啊,噢,旅人,你要去往何方?愿你为福祉而行……
歌声落下,纳吉看向我,轻声道:“大宏,要不你也唱一首中文歌?大家想听听。”推辞不得,五音不全的我站在人群中央,用干涩的嗓音唱起自己最熟悉的那首《我的中国心》。
“河山只在我梦萦……”唱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时,眼眶一热。来非洲快一年了,每当傍晚日落,我总会望向东方,觉得落日也格外慢一些。
纳吉的母亲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你的家乡,一定像月亮一样远,又一样亮吧。”我哽咽难言,唯有点头。
夜深人散,祷告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如吟如诵。
我与纳吉同室,没有床榻,大家席地而眠。他蜷在西墙地毯一角,我靠东墙躺下,没有盖被子。沙地的余温透过地毯传来,令人难眠。
翌日破晓,鸡鸣撕开晨雾,朝阳跃出地平线。因要赶往大使馆参加会议,我不得不提前告别。纳吉特地为我联系了一辆吉普车。车子在沙路上颠簸前行,窗外的仙人掌、橄榄树和零星散落的陶罐渐渐后退,消失在撒哈拉的风沙里。
“你看后面是什么?”健谈的司机突然笑着说。我回过头,发现后座上放着一袋饼干。“纳吉妈妈昨晚特意为你准备的。”
我给纳吉发去短信:“我在枕头下留了些第纳尔,谢谢你们。”
良久,手机屏幕亮起:“啊?”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又过了一会儿,屏幕再次亮起:“妈妈说,枕头下不能放钱,会做噩梦的。”
“但她笑了很久。”
“下次你来,她要给你烤饼干。”
我望着窗外无边的沙丘,没再回复。风沙早已抹平来时的车辙。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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