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的一个清晨，天还蒙着一层灰蓝，一辆越野车已经在北温泉街道的盘山公路上颠簸。车上一行5人清一色着迷彩服和胶鞋，后备厢堆满灭火器、木棍、砍柴刀和几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坐在副驾驶的执法大队队长蒋骥，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任博辉等人，叮嘱道：“到李子林就没车道了，车上不去的地方，巡山防火只能靠腿了。”

　　任博辉点点头，侧头静静望向车窗外的山林，半个月前他被分配到北碚北温泉街道。除了搭建基层自治系统的本职工作外，森林防火成了他日常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北温泉街道半山半城，山林与村庄犬牙交错，缙云山南麓大片林区都在辖区内，而他们这支5人小队，成了其中一道流动的防火线。

　　缙云山作为重庆的“肺叶”，植被茂密且多为针叶林，每年3月至5月，村民积灰烧肥极易引发火灾，而7月至10月的高温干旱同样不容小觑。尤其8月高温干旱时，漫山遍野的树木含水量大幅下降，枯枝落叶干燥易燃，一旦起火容易快速蔓延，且山区地形复杂，风力多变，火势可能顺着山谷、山脊线扩散，山谷的高温还会让空气对流加强，使火场热气上升形成“火旋风”，加速火势扩张，一旦起火很难控制。2022年8月缙云山那场山火，便是高温酿成的灾祸，过火之处满目焦黑，像烙在北碚人心头的一道疤。任博辉听蒋骥说过那场火，也见过被烧毁的山头。“我们守的不是山，是家园！”他把蒋骥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这片山林经不起第二次火灾了。

　　车子开到李子林道路的尽头，再往上，全是野山，连条土路都没有。盛夏野草疯涨，叶片锋利，胳膊一蹭就是一道血口。走了半晌，林子很密，闷热的空气夹带草木的腥气裹挟着5人，蒋骥拎着长木棍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拨开齐腰的杂草，草里的飞虫“嗡”地一下全部惊起，直往人脸上扑。任博辉一行人跟在后面，胶鞋有点大，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枯叶和泥土上。不一会儿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灰，迷彩服湿透了，5人都糊成了大花脸。

　　走到半山腰，蒋骥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别动，前面有条蛇。”任博辉盯着前边的草丛，什么也没看见，心跳却一下子快了。只见蒋骥拿棍子轻轻挑开几丛草，一条菜花蛇盘在枯叶堆里，离他们不过两三步远。几个人小心翼翼地退回去，为了不惊动它，他们绕了另一条路上山，足足多走了一两里地。

　　巡山，除了防人携带的火种以外，一切可能造成山火的隐患都是防范目标。譬如被丢弃的玻璃瓶，堆积的枯枝叶，以及缺乏安全意识可能随意用火的陌生人，这些都得一一排查。

　　可是满山遍野都是枯枝落叶，巡山队做不到全部清除，只能把成堆的树叶打散，让它们铺得薄一些，或用塑料袋装走，避免腐叶堆积过多引发火灾。森林边缘、耕地边缘、道路两侧、坟墓周围、防火隔离带等重点区域，以及检查输配电等设施隐患，都得一一排查处理。那天他们每人捡了半背包的玻璃瓶碎片和塑料袋。

　　这样的日子每5天一个周期，每个月要在山上待上20多天，吃住都在山上村民家或山下招待所。时间久了，任博辉心里也犯嘀咕：“每天钻林子、捡瓶子、掏树洞，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真的有意义吗？”他有时会望向连绵起伏的山林发呆，怀疑每天的坚持是否值得。

　　直至9月中旬的一天，答案才真正揭晓。

　　那天极热，任博辉坐在街道办事处的值班室里，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突然，系统突然弹出预警：“金刚村林地冒起烟雾！”任博辉从椅子上弹起来，屏幕上显示的画面让他心头一紧，一道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向上升起。蒋骥曾告诉他，山林中云雾是圆团状悬浮的，而火情的烟则笔直向上，此刻的烟柱正是初期火险的特征。

　　他不敢耽搁，立刻联系驻村巡逻员李德丰。电话接通的同时，系统推送、手机App三重通知已经全部发出。正巧，此刻李德丰就在金刚村附近巡逻，收到消息后，立即拎着灭火器往定位点跑，5分钟就赶到了现场进行火情排除。10分钟后，消息传回：现场处置完毕。原来是块落在枯叶堆里的玻璃碎片，被正午的太阳照久了，聚光把叶子引燃。幸好只有浓烟，明火尚未窜起来。

　　那个下午，任博辉在值班室里静坐良久。他复盘了连日巡山的工作，心中过往的种种疑虑尽数消散。平日里他们捡拾山林枯叶、清理遗留玻璃瓶，就连枯树洞内的腐木屑也逐一清扫带走。他回想巡山小队一次次背回一书包的空瓶与玻璃碎片，如果当初这些易燃物留在山林，没有及时带走，极有可能酿成今日正午的山林险情。而面对连绵起伏的山林，巡山人员即便第一时间奔赴现场，翻山越岭最快也需一小时之久，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那些曾经看似微不足道的细碎小事，此刻意义全然清晰，正是日复一日的点滴付出，将潜在的山林火情扼杀于萌芽之时。

　　这种坚持多么重要啊！数据最清楚。单单北温泉辖区内，一年火险预警累计超6000条，6月至10月高温期，一天内火险预警就高达300多条，其中三四成是云雾造成的误报。无论真火情还是误报，都需要他们巡山员共同排查、预防和处置，最终确保了辖区内没有发生过一起火灾。

　　2026年3月，任博辉前往歇马街道缙云山片区做志愿服务。他来到当年火灾现场，昔日的焦土之上，已经修出一道防火隔离带，它就像一道深深的疤时刻警示着所有人，更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长城，守护着这片青山绿水。任博辉在隔离带旁伫立许久，仿佛看到当年奋不顾身扑灭山火的志愿者身影，也想起过去一年中，自己和同事们在缙云山中走过的每一步路。他们守的，从来不只是山，更是缙云山下连片的村庄和万家灯火。

　　巡山者们以脚步丈量林海，用坚守换取平安，以青春之力，守好这片青山。这是属于任博辉的答案，更是所有西部计划志愿者用行动书写的共同答案。

　　（指导教师：方刚）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