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子的右侧，有一个小小的杂物间，平时堆放一些农具、柴火之类的杂物，有时一些破旧的家具也会被放到里面。屋顶铺着青黑色的瓦片，天气好的时候，阳光就会从几片残破的瓦孔中漏下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人一走进去，无数尘埃就会在光里沉浮飞舞。空气里是陈年木头、干稻草和灰尘混合的一种干燥古老的气味。我童年的许多个午后，就是在这阳光、尘埃与独特的气味里度过的。我就像一只贪婪的土拨鼠，在杂物堆里翻找我的宝藏。

　　那宝藏就是书，由一个大大的木箱子装着，放在杂物间最里面的墙边。箱里大多是父亲和叔叔们少年时留下的课本，纸张黄脆，边角卷起，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语文书最多，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因为父亲只读到高中就不读了。我翻开它们，就像推开了一扇扇通往截然不同世界的木门，门后，不再是粤北山村连绵的荔枝林与稻田。在书中，我跟着迅哥儿坐乌篷船，去看社戏、吃罗汉豆；我跌进《小橘灯》里那片朦胧的橘色光芒中，那光暖融融的，比我家的煤油灯亮，也比它柔和；我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与赤练蛇、斑蝥和何首乌的根做伴，仿佛自家屋后那个长满野苋菜和苍耳的荒园，也瞬间充满了神秘的精怪与传奇……

　　最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木箱子里面竟然夹带着一些“闲书”，还有一些妈妈在墟上买种子时用来包装的旧报纸。我记得很清楚，一本是《西游记》的残本，从“三打白骨精”开始。我坐在堆着的木柴上，靠着墙，就着那柱浑浊的天光，看得心惊肉跳。孙悟空被唐僧念紧箍咒赶走时，我心里又急又委屈，仿佛被冤枉、被抛弃的是我自己。外面也许正响着收工的吆喝，或谁家孩子的哭闹，但我全然听不见。我的耳边只有猎猎的风声，是猴子一个筋斗翻离时，那决绝又悲愤的呼啸。另一本更破，讲一些古代少年的故事，司马光砸缸、曹冲称象、匡衡凿壁偷光等。看到匡衡的故事时，我心里猛地一跳。那个西汉的少年，因为家贫点不起灯，在墙壁上凿个洞，借邻居的灯光读书。我抬头看着屋顶漏下来的光线，再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联系感，像蚂蚁一样，悄悄爬过我的心房。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有一个孩子和我一样，在为“光”发愁。

　　彼时，我正读五年级，无意中发现的这个宝藏，让我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都“浪费”在了上面。但是，农村的孩子，有时间是要帮家里干农活的。有一回，我正沉浸在《水浒传》里“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漫天大雪中，浑身发冷，心头发热，浑然不觉阿妈走了进来。此时正是挖花生的时节，她是来拿锄头的。她看到我手里的“闲书”，又看看摊了一地的杂物，眉头立刻锁紧了。“衰仔！作业不做，花生不挖，钻在这里看这些冇用（方言，没有用）的东西！”我有点心虚，赶紧把书放回箱子，啪地一下盖上，然后拿了把趁手的锄头，屁颠屁颠地跟着阿妈向地里走去。

　　我真怕阿妈生气，把我的那箱宝藏给没收了，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阿妈只是说了我几句，让我做好作业再看那些“闲书”，就没有进一步行动了。

　　于是，我更加肆无忌惮地投入到了那堆书中。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天，阿妈在院子里晒了满满一地的花生，她有事要出去，让我好好看着，落雨记得收。此时正是大晴天，天空中云都没有一片，哪来什么雨呢？

　　我满口答应，等她消失在村路拐角，我又重新沉浸到了书中世界。直到豆大的雨点从在瓦缝中滴下，我才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一地的花生已经在雨中湿透。我用铲子把花生铲到箩筐里，然后费力拉回屋檐下。我满头满身都是水，顺着衣服滴到地上，分不清哪些是眼泪，哪些是雨水。

　　书被没收了，连同那几本残破的“闲书”，一起锁进了阿妈陪嫁来的那只带锁的描红漆木箱里。

　　我失魂落魄了好几天。

　　一天放学回家，我在院子里看到了令我震惊的一幕：除了满地晾晒的花生，院子右侧竟然晒着一本本书。我兴奋地跑过去，阿妈刚好从厨房出来。我问：“阿妈，为什么？”阿妈笑着说：“我想过了，读书还是好的，不过以后要注意分寸。”我连连点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上午她碰见了我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夸我文章写得好，还会引用一些经典故事，问她是不是买了很多书给我看。我能想象到阿妈当时的窘迫，于是回到家后，她就把所有书本都拿了出来，还到镇上书店淘了几本新的。

　　那年秋天，我考上了县里的初中，要住校了。送到我学校的时候，阿妈给了我两张10元钱，这是我一个星期的零用钱，10元是来回车费，还有10元可以自由支配。

　　我看着阿妈走出了校门，正想往宿舍去的时候，又看到她掉头向我小跑着走来，我以为她舍不得我，站在原地两眼泪汪汪的。来到我跟前，她又从兜里掏出两张5元，递给我，说：“新学期，看看可不可以新买几本书。不要在被窝里看书，会看坏眼睛的，也不要因为看课外书耽误学习……”趴在被窝里看书，这是我的一个坏习惯，阿妈是知道的。

　　絮絮叨叨了一阵子，她才又转头走了。此刻，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记得有一个冬天的夜晚，我照例趴在床上看书，阿妈来看我有没有踢被子，我被当场抓了个现行。阿妈嗔怪：“你这样看，迟早眼睛要瞎。”她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是一篇关于春天的故事。

　　“那你给我讲讲吧！”阿妈提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要求，我顿时兴致勃勃。于是，在有些昏黄的灯光下，在呼啸的寒风里，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我读到花朵如何绽放，小溪如何解冻，鸟儿如何从南方归来。那些文字像是有了温度，让冰冷的小屋渐渐暖和起来。

　　母亲听着听着，眼睛湿润了。“真好。”她轻声说，“听着你读书，好像春天真的来了。”

　　那晚，我明白了什么是“还好有书”。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在黑暗寒冷的冬夜，书是光，是暖，是希望。它不能填饱肚子，不能驱散严寒，但它能让心灵丰盈，让精神站立。

　　往后的日子里，我始终都保持着阅读的习惯。从杂志报纸到《朝花夕拾》《红楼梦》《平凡的世界》等文学名著，再到一些晦涩难懂的学术书籍，我的阅读小天地在逐渐拓宽。阅读成了生命中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就像睡醒刷牙洗脸，蜜蜂采花酿蜜一样。

　　噢不，那是一种比蜜更深的甜，是贫瘠土壤里，一株植物向着想象中的阳光固执生长；是幽暗岁月里，自己为自己点亮的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还好有母亲和书，让一个躺在院子里、看云发呆的野孩子，拥有了翅膀。而这双翅膀，一旦展开，便再也不会收拢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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