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十几道弯,海拔显示1000多米,就到了省界。对于山脚下的平原与丘陵来说,这座山脉算得上高大。省界最开始是山岭间一道关隘,用石头堆砌起来的一道小门,山脉之中,这道石头门在古时候是跨越两省的重要通道,土路上承载过无数挑夫的担子,从内陆到沿海,从沿海再到内陆,扁担就像一条线,路从脚底下开出。石头关隘还在,关隘两旁的树木一年年地长高变大,省界山路上的草叶青了又枯,枯了又青,不知重复了多少个来回。

  并没有什么非到省界不可的理由,或者说是单纯想找个真正的高处站一站。高处有什么呢,高处风大,高处看得远,高处更能让自己感受到呼吸的频率,知道自己不是一枚被安在格子里的图钉,于是就来了。山风拂过,是凉飕飕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石头关隘外的山坡被推平,成了一处观景台,沿途铺上了水泥路。这大概是近年新开的,为了给旅行的人一个观景、休息的地方,也给想看看省界的人一个站得住脚的位置。站在山顶的护栏内,向四周眺望,山谷幽深,层层的山脊像浪潮一样涌向天边,颜色由近处的浓绿渐渐淡下去,淡成青灰,淡成蓝和黑,最后和天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脊线,哪里是天际线。

  路往省界的另一边延伸去,土路像一条弯弯绕绕的绳索,路上静悄悄的。那些不在道路范围内的山坡展示着泥土和草木,在黄昏的光里也显得格外沉默。在关隘旁,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也是粗糙的,好像能感觉到时间的纹理。这里从前有多少人走过?挑担的、赶路的,每个经过这道关隘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把汗水和脚印留在这条古道上。如今想要穿过省界,早已经有了高大的桥和畅通的隧道,省界的古老关隘里,更多只有风从这里穿过,吹拂高处的树叶时,会发出呜呜的声响。

  往省界走出几步,会犹豫自己到底属于哪里。人站在这里,南北东西都变得模糊了,几步路就已经跨过了一个省,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只是地图上多了一条线,把山脉两侧进行区分。

  我忽然想起去过的别处的省界。或许是一条河、一座桥,或者是公路中间的一块牌子。开车经过时,导航淡淡地说一句“您已进入某某省”,那里的省界是平的,两边的人可能说着差不多的方言,吃着差不多口味的饭菜,连河里的水都流得漫不经心,根本不在意自己到底属于哪边。而这里是高山,是被山脉劈开的两片天空。山这边和山那边,中间隔着数不清的弯,从省界出发,再要看见人家,还需要走过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的山路,有时还能看见冬天飘落的、到春天才化得干净的积雪。

  古人翻越这样一座山,总是需要一些时间。被山隔开的居民,难见面、难闻声,只能从挑担和赶路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见山对面的故事,山实在太高了,鸡犬之声也难以相闻。挑一担货上山,可能山路上得歇好几回脚,扁担压弯了,肩膀磨累了,到了地头或许只想讨一口水喝、寻一处空地休息。山风和畅,松涛阵阵,无暇沉浸感受与欣赏。其实隔开人的何止是山呢,是翻山越岭的苦,是望而生畏的远,但还是有穿梭者,把内陆和大海连接,哪有什么山高路远,哪有什么层峦阻隔,他们用脚步写着“人定胜天”。

  圆圆的落日悬在山脊线之上,西边的云染成了金色,又慢慢褪去。温度一降下来,山谷里渐渐起了雾气,像一层纱,整座山更安静了。那道关隘在暮色里还能看清轮廓,像一个沉默的符号。我沿着来路下山,回到省界的这一边来。我想,再想到高处看看,或许不必走这么远,城市里的高楼,也许也能看到差不多的日落。可日落与日落,终究是不一样的,车流、人声,城市里有太多的元素和内容,而这里的日落,只有山、云朵、一道沉默的省界,和省界之上,辽阔的、无言的天空。

  当喧嚣又围拢过来时,我可能还会想起那道关隘在黄昏里的样子,石头墙已经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还会继续站下去。山还是那么高,路会一天天地修起来,等到新路畅通,来来往往,省界也变成导航里一句平淡的提示,那时候还会有人专程跑来看一场黄昏吗?也许会的。总有人想要站到更高处,在暮色里想一想那些被山隔开的人,想着天堑可以变为通途。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