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做白切鸡是一绝,秘密就在于她的料汁。

  年夜饭桌上,我最盼望的便是奶奶那一声:“让一让,让一让,白切鸡来喽!”整只鸡用文火蒸熟,晶莹中还泛着新鲜的粉嫩,看似寡淡,但先别急着失望,里头可藏着乾坤。迫不及待夹上一块——最好是带着皮那种,恰到火候的鸡肉在筷头颤颤巍巍,再放入酱汁里滚上一圈,吸溜滑进嘴里。牙齿咬合的一瞬间,鸡皮先绷紧,然后猛地弹开,肥腴的油汁和料汁争相喷涌而出,顺着齿缝往舌尖流溢,味道美得蛮不讲理。最绝的还得是那料汁——热油浇过的蒜蓉和葱白香味扑鼻,花椒的麻却藏在舌底,不声不响,只等一口肉下肚才霸道地漫上来,这时筷子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向第二块了。每当我风卷残云的时候,奶奶就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仿佛比她自己吃还高兴。

  爸爸就笑我是黄鼠狼托生的,不然怎么逮着白切鸡吃?

  奶奶嗔了他一眼,又往我碗里夹肉:“咱不管他,妞妞正长身体哩,能吃才健康!”

  有一回我试图偷师,趁奶奶在树下乘凉,偷偷钻进厨房,循着记忆里的步骤调了一碗,葱蒜、花椒、味精、酱油,一样不落。端上桌后,奶奶拿筷头一蘸,放进嘴里一抿,什么也没说,看着我只是笑。我一尝便蔫了,鲜味还差得远呢。

  于是央着奶奶问,奶奶却故意吊我胃口:“我加了一样东西,市面上可买不到哩。”

  我哪里经得住这种诱惑,赶紧向奶奶献殷勤,主动提起桶去小院里喂鸡,以此交换秘方——那时我们还住在老家属院,家家后门都通着一小方园子。奶奶老不放心外面卖的鸡,说是饲料喂大的,便固执地在老榕树下围一圈竹篱笆,养了一群母鸡。每天清晨,她都会去草棚里捡尚存一丝温热的鸡蛋,不消说,这些蛋多半变成蒸蛋羹进了我的肚子。我去上学后,奶奶就坐在菜园子里择大白菜,把最嫩的部分剥下来留给人吃,脆生生的帮子码成一摞,搁在案板上,用菜刀细细地切碎了,连同昨日的剩米饭一起倒进大铁锅里。灶火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炖上一个钟头,米粒化成了浆,菜帮子炖得软烂,一锅稠糊糊的鸡食就好了。吃五谷杂粮和新鲜菜蔬长大的鸡,日日在这方小院里踱步晒太阳,养足了大半年才能上桌,蒸出来的皮是脆弹的,肉是紧实的。

  听了我的请求,奶奶先点点头,答应我的“交易”,等我喂完鸡跑回屋子,两眼放光地看着她,她却嘴巴一咧,笑呵呵地摸摸我的脑袋说:“等哪天奶奶动不得了,我再告诉妞妞,让妞妞弄饭给我吃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老式电风扇吱吱呀呀,吹起奶奶的头发。夕阳正透过窗前那棵老榕树,洒进斑驳的余晖,奶奶的白头发还没来得及染黑,就被染成了金色。院子里那群母鸡正挤作一团,啄食地上的菜帮子,发出咕咕的低语。

  白切鸡的滋味,爸爸尝得比我更深。

  我上五年级那年,爸爸被降职调到城郊的分公司,加之家里刚买了新房,有个月连房贷都还不上。他中午在食堂舍不得打菜,就着免费的番茄汤,啃两个玉米面烙饼便是一顿,任凭我和妈妈好说歹说,仍是我行我素。有天午饭时间,爸爸下楼,一眼便瞧见奶奶靠坐在花坛边。重庆8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她把保温盒抱在怀里,碎花的短袖衫后背洇出深色的一大片。掀开盒盖,白切鸡码得整整齐齐,压在紧实的米饭上。奶奶来回倒了三趟公交车,摇摇晃晃足足两个小时才到爸爸的公司。爸爸就在花坛沿上坐下来,埋头往嘴里扒饭,奶奶也不说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吃完最后一块鸡肉,长舒一口气:“好久没吃得这么安逸了!”

  后来爸爸调回了总部,才偷偷告诉我,其实那天他吃第一口就发现不大对劲:天太热,饭已经馊了。“我把酱汁拌进饭里,压住味儿,硬是吃完了。”他停了一下,摇摇头笑起来,“那叫一个遭罪啊,哈哈!”

  我升入市重点高中后,为了照顾我紧张的学业,爸妈在学校旁租了房子陪读,奶奶却留在老家属院那棵榕树下,守着她的鸡群。每个周末,她都把攒了一周的鸡蛋用旧报纸裹好,装进塑料袋里,叫爸爸开车来取。鸡蛋上有时会有草屑,甚至干了的鸡屎。奶奶把袋子递进车窗的时候总要叮咛一句:“让妞妞多吃蛋黄,补脑。”后来我教会了奶奶打视频电话,手机那头的她兴高采烈地叫我看院子里的小鸡崽:“妞妞,今天奶奶赶集又买了7只崽,等今年过年回来,奶奶给你做白切鸡。哎哟,还记得你小时候那个馋呐……”奶奶坐在树荫底下准备当天的鸡食,黄绒毛的小鸡崽们缠绕在奶奶的裤腿边嬉闹,欢快地嘤嘤呢喃。镜头转回到奶奶脸上,她举起手很笨拙地比了个耶,小鸡们一惊,扑棱着翅膀散开两步,又凑回来。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一家人在奶奶家聚餐为我庆祝。我满心欢喜夹起一块鸡肉,却发觉味道变了,料汁一定少了什么。在我的追问下,妈妈支支吾吾地承认,那道菜是她做的。两个月前奶奶被诊断出肝癌中晚期,在高考之前全家一直都瞒着我。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我清楚地记得,10年前,曾经有个夏日的傍晚,奶奶笑呵呵地摸着我的脑袋说:“等哪天奶奶动不得了,我再告诉妞妞,让妞妞弄饭给我吃啊。”

  那时候我以为时间就像这恼人的蝉噪,浩浩荡荡,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奶奶的秘方。

  就是在那一天,奶奶告诉了我料汁的秘密:里面加入的不是味精,而是蒸鸡时萃取的原汁。

  我立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原来这么简单啊。

  奶奶离开前一个月,终于吃上了我为她做的白切鸡。

  那时她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我把鸡肉细细切成肉末,蘸上一点料汁,用小勺喂给奶奶。

  奶奶努力地张开嘴,把鸡肉含进去,喉头动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动了一下,脖颈上的青筋就陡然绷紧。等到一口吃完,奶奶慢慢地笑起来。

  “好吃,妞妞给我弄的饭真好吃。”

  蝉鸣忽然静了一瞬。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